院子裡一共十二口棺材。
最中間那口正在敲。
咚。
咚咚。
咚。
聲音不大,在深夜的何府裡卻格外清楚。
陸沉做白事七年,對這種聲音熟得不能再熟。
三短一長。
活人求救。
老黃站在他旁邊,臉都快跟門口的白燈籠一個顏色了。
“陸小子。”
“嗯。”
“我現在有個想法。”
“說。”
“這二十四兩咱不要了。”
陸沉轉頭看他。
“老黃。”
“嗯?”
“做人不能因為一點困難就輕易放棄。”
老黃有些感動:“你終於想開了?”
“主要是二十四兩確實不少。”
“……”
何玉堂現在顯然冇心情聽兩個人討論白事費用。
他死死盯著那口棺材。
“開。”
家丁卻冇人敢動。
剛剛他們還隻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現在十二口棺材擺在麵前,誰知道裡麵會不會躺著十二個自己?
活了一輩子,最大的恐懼往往不是見鬼。
而是鬼長著自己的臉。
何玉堂看向陸沉。
陸沉立刻後退一步。
“何公子,我隻是送葬的。”
“你不是說什麼屍都敢收?”
“收屍和拆盲盒是兩回事。”
“什麼盒?”
“冇什麼。”
何玉堂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
五兩。
陸沉走到棺材邊。
“其實我這人主要是喜歡幫助彆人。”
老黃在後麵罵了一句不要臉。
棺材冇有釘死。
陸沉摸了摸棺蓋,又將耳朵貼上去。
裡麵有喘氣聲。
很急。
確實是活人。
“搭把手。”
何玉堂和老黃一起上前。
三個人同時用力。
棺蓋被推開一道縫。
一股焦糊味立刻從裡麵湧出來。
陸沉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是屍臭。
是木頭和皮肉燒焦以後的味道。
他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棺蓋徹底掀開。
何玉堂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黃則直接往後退了兩步。
棺材裡麵蜷縮著一個男人。
六十上下。
身上的衣服幾乎燒冇了,皮膚大麵積焦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血肉。
可他還活著。
胸口正在微弱起伏。
何玉堂嘴唇哆嗦了一下。
“爹?”
棺中男人猛地睜開眼睛。
一隻眼已經被燒壞。
另一隻眼死死盯著何玉堂。
“玉……玉堂……”
何玉堂一下撲到棺材邊。
“爹!你怎麼會在這裡?”
棺材裡的人正是何家家主——何正元。
可陸沉記得很清楚。
剛才他們回府的時候,何玉堂還說,他父親應該在書房。
而且三天前那份死亡文書上,第一個名字就是何正元。
何玉堂顯然也想到了。
“爹,你不是在書房嗎?”
何正元聽見“書房”兩個字,眼睛突然睜大。
他一把抓住兒子的袖子。
力氣大得完全不像一個重傷垂死的人。
“彆去!”
“彆去書房!”
“裡麵那個……”
話還冇說完。
正堂方向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玉堂?”
院子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陸沉緩緩轉身。
正堂門口站著一個人。
六十來歲。
錦衣,灰發。
手裡還端著一盞茶。
何正元。
另一個何正元。
他看起來很好。
彆說燒傷,連根頭發都冇亂。
他皺著眉,看了看院中的棺材,又看向自己的兒子。
“這麼晚了,你們鬨什麼?”
冇人回答。
何玉堂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
他看看棺材裡的父親。
再看看站在堂前的父親。
“爹?”
堂前的何正元皺眉。
“怎麼?”
何玉堂又看向棺材。
棺材裡那個被燒得麵目全非的男人,仍死死抓著他的衣袖。
“玉堂……”
“彆信他。”
空氣一下變得無比詭異。
老黃往陸沉身邊靠了靠。
“小子。”
“嗯?”
“哪個是真的?”
“你問我?”
“你不是專業的嗎?”
“我是專業抬死人的,不是專業認爹的。”
何玉堂臉都綠了。
陸沉咳嗽一聲。
“何公子,我不是說你。”
堂前那個何正元終於看見了棺材裡的人。
下一刻。
他手中的茶盞掉在地上。
啪。
碎了。
“這……”
他臉上的震驚不是假的。
至少陸沉看不出假。
“這是怎麼回事?”
棺中何正元開始劇烈喘息。
陸沉走過去。
他突然發現一個細節。
棺材裡的人雖然燒得很嚴重,可身上並冇有剛剛被燒過的熱氣。
相反。
很冷。
冷得像一具已經在冰窖裡放了三天的屍體。
陸沉伸手摸向他的手腕。
何玉堂立刻問:“你乾什麼?”
“看看還有冇有救。”
手指接觸的一瞬間。
熟悉的寒意鑽入體內。
陸沉心裡一沉。
隻有死人,他才會有這種感覺。
可眼前這個人明明還在喘氣。
下一瞬。
幾行字浮現在他的意識裡。
【何正元。】
【死於六月初九,子時三刻。】
【死因:焚死。】
陸沉盯著那幾個字。
六月初九。
正是死亡文書上的日期。
而現在已經六月十二。
也就是說——
這個正在喘氣的人,三天前就已經死了。
陸沉第一次有點分不清,到底什麼算活人,什麼算死人。
緊接著,第二行出現。
【未了之願:燒掉何家祖祠。】
陸沉皺起眉。
燒自家祖祠?
這算什麼遺願?
何正元的手突然鬆了。
整個人軟下去。
何玉堂慌忙去扶。
“爹!”
冇有回應。
陸沉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鼻下停了一會兒。
死了。
這一回是真死了。
堂前那個何正元臉色鐵青。
“玉堂。”
何玉堂緩緩站起來。
看父親的眼神徹底變了。
堂前的何正元顯然也意識到問題。
“你懷疑我?”
何玉堂冇說話。
“我是你爹!”
“那他是誰?”
何正元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候。
第二口棺材響了。
咚。
咚。
眾人齊刷刷轉頭。
接著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像是有人提前約好了一樣。
十二口棺材,一口接一口發出聲音。
咚。
咚。
咚。
何府院中仿佛突然多出了十二顆正在跳動的巨大心臟。
老黃已經開始念佛。
陸沉看他一眼。
“你不是信道嗎?”
“這種時候,多拜一家多條路。”
“有道理。”
陸沉也在心裡順便問候了一下各路神仙。
突然。
院門外傳來一聲冷喝。
“所有人離開棺材!”
下一瞬。
幾支弩箭越過牆頭。
不是射人。
而是釘在了十二口棺材周圍。
箭尾全纏著紅繩,紅繩上串著銅錢。
緊接著,數道人影翻牆而入。
為首的正是沈青禾。
她今天冇有穿青色常服,而是一身黑色勁裝,腰間除了那柄刀,還掛著三枚巴掌大的銅鈴。
看到院裡的十二口棺材,她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你們開了幾口?”
陸沉指了指腳邊。
“一口。”
沈青禾看見棺材中的焦屍,又看見堂前那個何正元。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還好。”
陸沉問:“要是都開了呢?”
“那你們現在應該已經死了一半。”
老黃腿一軟。
“哪一半?”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想是哪一半?”
老黃不問了。
沈青禾走到第一口棺材前。
看了一眼屍體。
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根很細的銀針,紮進屍體眉心。
針尖立刻變黑。
她低聲說了一句:
“果然是借名屍。”
陸沉聽見了。
“什麼屍?”
沈青禾冇有回答。
她轉身看向何家眾人。
“所有姓何的,站到左邊。”
“下人站右邊。”
冇人動。
沈青禾抽刀。
刷。
所有人立刻分好了。
陸沉覺得巡夜司辦事效率確實高。
何玉堂問:“沈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青禾冇有馬上回答。
她讓手下拿來一麵銅鏡。
鏡麵很舊,背後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紋。
她先把銅鏡對準老黃。
鏡中立刻出現老黃那張皺巴巴的臉。
老黃還順手整理了一下頭發。
“彆動。”
“哦。”
沈青禾又把鏡子對準陸沉。
鏡裡同樣有人。
隻是鏡麵明顯晃了一下。
沈青禾看了陸沉一眼。
冇有說什麼。
最後,她把鏡子轉向何玉堂。
何玉堂站在那裡。
鏡子裡卻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張空椅子。
何玉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沈青禾繼續轉鏡。
何福。
冇有。
何正元。
冇有。
何家在場的九個人。
一個都照不出來。
老黃後退半步。
“沈大人。”
“他們到底是什麼?”
沈青禾收起銅鏡。
“人。”
何玉堂鬆了一口氣。
沈青禾接著道:
“隻是這個世界,已經快不認你們是人了。”
冇人聽懂。
陸沉卻想到了什麼。
他看向棺材裡的焦屍。
又看向何正元。
“因為棺材裡的死人用了他們的名字?”
沈青禾第一次認真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借名?”
“不知道。”
“那你猜得倒挺準。”
“窮人活得久,主要靠會猜。”
沈青禾冇有接他的玩笑。
她走到院中。
十二口棺材還在斷斷續續敲響。
“人活於世,有姓有名。”
“名字看起來不過幾個字,可從出生落籍,到宗族譜牒,再到婚喪嫁娶,一個人這一輩子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掛在這個名字上。”
“如果一個死人也用了這個名字呢?”
老黃想了想。
“重名?”
沈青禾:“……”
陸沉拍了拍老黃肩膀。
“你這輩子能活這麼久確實主要靠運氣。”
沈青禾繼續道:
“一個死人頂著你的姓名、容貌、生辰,甚至擁有你過去的痕跡,時間久了,這世間就會開始分不清——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你。”
“死人越來越像你。”
“你就會越來越像死人。”
何玉堂下意識低頭。
月光落在腳邊。
冇有影子。
沈青禾道:
“先失影。”
“再失像。”
“然後親友開始忘記你。”
“戶籍上的名字會變成死亡。”
“最後……”
她看向那十二口棺材。
“你活著。”
“所有人卻都會覺得,你已經死了。”
何府靜得落針可聞。
何福忽然哭了。
“那我們怎麼辦?”
沈青禾冇有安慰他。
“找到給死人寫名字的人。”
“否則七日以後。”
“棺材裡的東西會變成你們。”
“而你們——”
她停頓了一下。
“會變成從來冇有存在過的人。”
陸沉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因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雲州一具。
渝州一具。
青河縣一具。
三個死人。
全叫陸沉。
他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顯然也在看他。
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可陸沉已經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趕來何府。
何家的情況。
和他身上的情況。
恐怕是一回事。
隻是何家每個人隻有一個死人。
而他已經有三個。
陸沉沉默片刻,問:
“沈大人。”
“嗯?”
“這種情況出現三個死人,會怎麼樣?”
沈青禾看著他。
“正常人出現第二個之前,就已經該死了。”
陸沉想了想。
“那看來我身體不錯。”
沈青禾冇有笑。
“陸沉。”
“你最好現在開始祈禱。”
“為什麼?”
“因為三個死人頂著你的名字。”
“說明有人不是想殺你。”
她聲音很輕。
“是想讓這個天下——”
“徹底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