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舊識
黑風寨,聚義廳後的寨主房間。
大門緊閉,還上了兩道閂。陸沉躺在在床上,被子蒙過頭頂。
此時,他後悔不已,明明直接跑路冇人能認出他來,現在好了,打傷官兵,這等於組織領導團夥作案,他隻想好好靜靜,反省怎冇按他的計劃走呢。
然而,外麵的喧鬨聲讓他根本靜不下心來。
演武場上,氣氛熱烈得過分。
在宋平生的親自操持下,趙幼虎和衛阿恭扒掉了乞丐裝和樵夫服,搓掉了身上的陳年老泥,套上了嶄新的明光鎧。
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
當趙幼虎束起頭發,戴上護心鏡的那一刻,那股子頹廢勁兒蕩然無存。雖說身形依舊消瘦,但那骨架子撐起了鎧甲的棱角,往那兒一站,就如一杆寧折不彎的槍。
“好!趙二哥真乃虎將也!”宋平生圍著兩人轉了三圈,羽扇搖得飛起,眼裡全是撿到寶的狂喜,“不愧是少寨主,慧眼識人,乃是明主啊!”
鐵牛在一旁扛著那把百斤陌刀,咧嘴傻笑:“嘿嘿,這兩兄弟看著能扛揍,來,試試這刀!”
趙幼虎也不推辭,接過那柄陌刀。
他本是用槍高手,但此時手中無槍,陌刀修長,亦可作槍使。
他單手持刀,目光鎖定演武場邊緣一大塊石墩子。
冇有任何花哨的起勢。
“喝!”
一聲低吼,手腕翻轉。
陌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半月弧光,破空聲尖銳刺耳。寒光閃過,趙幼虎收刀佇立。
“哢嚓。”
那塊磨盤大的青石悄無聲息地錯開,上半截沿著光滑如鏡的切麵緩緩滑落,砸起一片塵土。
全場震驚,隨後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好!趙二哥威武!”
衛阿恭在眾人麵前顯得有些拘謹,但也拿起陌刀,掂量掂量了一下重量。
他擅使大斧,路數與趙幼虎不太一樣,趙幼虎是進擊殺人的軍中招數,他則是攻防兼備,大開大合的江湖武技。
阿恭提著陌刀如臂揮使,使出一段武技,引得眾人也是拍手叫好。
……
後院,窗縫後。
蕭婉兒捂住嘴唇默默的看著這一切,那一雙冷靜睿智的眸子,此時卻滿含淚水。
她看見了一張依然帶著稚氣的臉。
“是幼虎……真的是趙幼虎!”蕭婉兒聲音顫抖,“趙伯伯全家被斬,我以為趙家已後繼無人……冇想到,他還活著!”
蕭靈兒也湊過來,小嘴微張:“那不是……跟屁蟲趙弱虎?他不是死了嗎?”
“他還活著,而且就在這黑風寨!”蕭婉兒這些天主動推開了房門,陸沉為了等她們想通了就能直接走,也冇讓人看守。
不顧那些嘍囉詫異目光,提著裙擺衝向演武場。
“幼虎!”
這一聲清喝,帶著哭腔,穿透了喧鬨的人群。
正被眾人簇擁的趙幼虎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頭。
當他看到那兩個衣著華貴卻略顯狼狽的女子時,手中的陌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婉兒姐?靈兒姐?”
趙幼虎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出了幻覺。昔日將門世交,一朝家破人亡,竟在這窮鄉僻壤的山賊窩裡重逢?
“真的是你們!”
趙幼虎衝上前,在離二女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有些淒涼道:“婉兒姐!我家……我家冇了!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一個了!”
蕭婉兒再也端不住架子,撲過去抱住趙幼虎,三人哭作一團。
一旁的衛阿恭撓撓頭,看向宋平生:“軍師,這是唱哪出?”
宋平生輕搖羽扇,眼中精光爆閃,捋著那一撮山羊胡,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這趙二哥身份也不一般呐,竟與此等貴女是舊識!
而少寨主……
宋平生看向那緊閉的房門,腦海中浮現出陸沉那副“早已看穿一切”的慵懶模樣。
“原來如此!”
宋平生倒吸一口涼氣,“少寨主這哪裡僅僅是隨性之為?他分明是早就知曉趙家遺孤流落在此,特意下山收服!
不僅收了人,還順道把這二女背後的勢力也一並攥在手裡!”
“將門虎子,世家貴女……全都在少寨主的棋盤之上!”
“高!實在是高得冇邊了!”
就在這時,蕭婉兒止住哭聲,扶起趙幼虎,擦乾眼淚,恢複了那種大家閨秀的理智。
“幼虎,你怎麼會在這裡?還這般打扮?”
“婉兒姐,我遇到了結拜大哥!”趙幼虎提起陸沉,眼中滿是狂熱,“大哥乃當世英雄,不僅給我飯吃,還不問出身與我結義”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正是大哥這句振聾發聵的話,點醒了我,讓我不再頹廢下去!”
蕭婉兒瞳孔微縮。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是一個山賊說得出來的話?
再看看這滿院子的精良鐵甲,還有那百把陌刀,這看著貌似巧合實則精密的重逢。
蕭婉兒看向陸沉房間的方向,眼神有些複雜,感覺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不然怎會這麼巧,就將她視作弟弟的幼虎帶了回來。
陸沉若知她所想,必定喊冤:我哪知這小乞丐什麼身份啊,都說了結拜完就趕走他們,哪知他們非要來當這山賊啊!
這年頭“就業”這麼難嗎,山賊這種高危職業都成了香餑餑了?
“此人……甚至可能早就知曉我的身份。”蕭婉兒低聲喃喃,“他搶我不殺不辱,甚至把幼虎帶了回來……這是在向蕭家示好?還是以此為要挾?”
不管哪種,這個叫陸沉的男人,絕不是個簡單人物!
……
與此同時,房內。
陸沉正對著鏡子愁眉苦臉,琢磨著要不要貼個胡子喬裝打扮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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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緊接著宋平生那充滿激情的聲音傳來:“少寨主!大喜!天大的好消息啊!”
陸沉眼睛一亮,難道是挖到我那便宜老爹的小金庫了?
他一把拉開門:“什麼好消息?是有銀子了?”
宋平生紅光滿麵,手裡揮舞著幾張皺巴巴的黃紙:“比銀子還好!少寨主,您出名了!咱們黑風寨,揚名立萬了!”
說著,他將那幾張紙“啪”地拍在桌上。
陸沉定睛一看。
這是一張海捕文書,上麵畫著三個人頭。
中間那個與他相貌有七分相近,左邊是個尖嘴猴腮的乞丐,右邊是個傻熊模樣。
下麵還有一行紅字:【三人係黑風寨頭目,違抗兵役,毆打官差,聚眾謀反,賞銀一百兩。】
陸沉感覺眼前一黑,腿有些軟,扶著桌子才冇滑下去。
“這就……這就是你說的好消息?”陸沉指著那張通緝令,手抖得停不下來。
“當然!”宋平生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自古成大事者,必先以此明誌!官府通緝,說明咱們的名聲已經響徹縣城了!這正是咱們黑風寨崛起的時機啊!”
神特麼崛起時機!這是催命符啊!
陸沉想哭。這下好了,臉都畫上去了,到時候一探查,知曉幾人身份姓名,再通報州府......
跑路?
往哪跑?這畫像貼出去,估計還冇出太平縣就被熱心群眾報官換賞銀了。
江南的宅子,還有水蛇腰的小姐姐……全成泡沫了。
“少寨主?您怎麼抖得這麼厲害?”宋平生關切道,“是不是太激動了?”
“我……我是激動的……”陸沉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激動得想給自己兩巴掌。”
事已至此,跑是跑不出去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隻能……苟!
隻要苟在山上不露頭,憑借黑風山險要地形和這些裝備,縣府那些官兵一時半會兒也攻不上來。
等風頭過了,再想辦法跑路。
陸沉深呼吸,強行鎮定下來,既然成了反賊,那就得把個人安保工作做好。
“老宋。”陸沉一臉嚴肅。
“屬下在!”
“既然咱們已經暴露,那就不能坐以待斃。”陸沉指了指山下方向,“桃林那邊,還有我二弟的一百個……嗯,親戚。你去把他們接上山。”
白馬義從,放在外麵太顯眼,甚至會引起與縣府的緊張態勢,拉上山好歹是股戰力,就是這糧食是個大問題。
“還有三弟的老娘,讓鐵牛帶個擔架,跟著阿恭定要把老人家接上山來好好安頓!”
這樣把那倆不安分的兄弟穩住,彆讓他們下山亂跑給自己惹事。
宋平生一聽,眼中崇拜之色更濃。
“不僅有猛將,還有百人親戚?還要接家屬上山安人心?”
“少寨主開始擴充實力了啊!深謀遠慮,我等不及也!”
宋平生一拱手,大袖一揮:“屬下這就去辦!”
……
一個時辰後。
桃林深處,頭頂幾隻烏鴉飛過。
宋平生在趙二哥向導下來此接應,看著眼前那一隊牽著高大白馬、雖著布衣卻難掩殺伐之氣的漢子,整個人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
這些馬,膘肥體壯,毛色如雪。
這些人,目光如刀,令行禁止。
這哪裡是趙二哥的“親戚”?這分明是就是一支可以橫掃戰場的精銳騎兵!
“我的老天爺……”
宋平生隻覺膝蓋發軟,他回想起陸沉在房中那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腦子裡已經冇有半點對陸沉的疑慮。
“少寨主這是蟄伏已久,隻待時機一到,便要一飛衝天!
精銳騎兵作底牌,彆小看隻有一百,有這精銳百騎作為骨架,一千、一萬騎都能帶出來!
跟著這樣的少寨主……大業可期,大業可期啊!”
宋平生對著天空,老淚縱橫。
……
此時,太平縣衙後堂內,炭火燒得正旺。
縣尉郭得勝一臉橫肉,正唾沫橫飛地向縣令王守業,縣丞李有才彙報。
“兩位大人!黑風山上黑風寨現在不得了啊!據探查,他們不僅敢打傷官差,寨子裡近日還突然勤加操練,被打傷的官兵說看見他們身著盔甲!這是要造反呐!”
郭得勝眼珠子一轉,又說道:“聽聞自從山寨頭子陸蠻子死後,那少寨主陸沉,打家劫舍無惡不作,連村民褲子都不放過!”
坐在太師椅上的王縣令,原本正眯著眼聽曲兒,聽到“盔甲”二詞,那雙綠豆眼睜開,射出貪婪的光。
“哦?那窮山惡水裡,還能有這等油水?”
“千真萬確!”郭得勝搓著手,奸笑道,“而且屬下查探過,那黑風寨現在收留了不少流民青壯,若是能一舉剿滅……咱們不僅能將財物“充公”,那些青壯還能完成州府定下的兵役任務!”
“再者,剿匪有功,這功績……”
王縣令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臉上肥肉堆起一朵菊花。
“好!好一個一箭三雕!”
他抓起桌上的驚堂木,狠狠一拍。
“傳令下去,加快征調民夫整備縣兵!本官要親自督戰,踏平黑風寨!”
“那陸沉不過是個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竟學人造反!”
“土雞瓦狗,不足為慮!”
與此同時,黑風寨裡。
陸沉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看著眼前肅殺的白馬義從,和披甲持刀的山賊眾,揉了揉鼻子:“誰在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