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線下麵試
大概半個小時後,江渡終於聽到門口方向傳來一個工作人員的聲音。
“020號,江渡,到了嗎?”
他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來。候場區裡幾個正在聊天的選手同時安靜了一瞬,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江渡對這些視線視若無睹,朝工作人員微微頷首:“是我。”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通道:“跟我來。”
走廊不長,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星火宇宙》的宣傳海報,底色是紅白漸變,看上去像火焰的形狀,上麵印著導師陣容的照片和節目的slogan:星火不熄,宇宙可期。
走到一扇緊閉的門前,工作人員停下腳步:“進去之後先自我介紹,然後導演組會問你一些問題。不用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好,謝謝。”
工作人員推開門,示意他進去。
江渡踏進房間的第一感覺就是,大。
這間練習室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至少有兩百平。正對麵的整麵牆都是落地鏡,鏡前是一排長桌,桌上鋪著深灰色的桌布,每個座位前都立著一個透明的三角名牌。
他的視力一直很好,隻是一眼掃過去,那些三角銘牌上的字便清晰無誤地落入眼底。
正中間的位置,名牌上印著幾個字,總導演:陳衛國。他看上去五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低頭翻看著手邊的資料。
總導演左手邊坐著一個穿著米白色西裝的女人,四十歲上下,短發乾練,妝容精致,三角名牌上寫著“投資方代表:何敏”。她此刻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不算放鬆,目光帶著審視。
右手邊的男人比總導演年輕一些,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名牌上寫著“製片人:周牧”。
再往兩側延伸,依次坐著總編劇林曉、選角導演趙平川,以及另外一些節目組核心成員。
但他的目光掠過這些人之後,最終停在了長桌最右側。
那個位置坐著的男人,和前麵所有人都不同。
他從江渡走進房間的那一刻起就抬起頭看著他。身體微微後靠在椅背上,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桌麵上,指尖無聲地輕點著桌麵。
三角名牌上印著他的名字——秦序。
即便江渡對娛樂圈再不了解,也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人。
華國現役偶像的天花板,lumen的隊長。出道八年,唱跳實力在同代藝人中一騎絕塵,一年前發行的個人專輯《序章》至今還掛在銷量榜的前列。
而此刻,這位華國頂流就坐在距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安靜地看著他。
秦序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挑,瞳孔是深棕色。相比於自己,秦序的眼型更窄長一些,眼尾的弧度帶著一點冷意,配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整個人往那兒一坐就是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樣。
他的五官或許不如江渡精致,但周身那種被舞臺打磨多年的氣場,是這個房間裡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存在。
自己要在四年的時間裡成為比秦序更加耀眼的存在嗎?“成為世界級愛豆”這個模糊的概念突然在這一刻內逐漸變得清晰。
江渡收回目光,在長桌前方的中心站定。
“各位老師好,我叫江渡。”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練習室裡清清楚楚地回蕩開來,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他。
總導演陳衛國終於從資料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突然愣住了。
不止是他。坐在旁邊的周牧原本正在翻看手機,聞聲抬起頭來,視線觸及江渡的瞬間,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動了。
坐在一旁的選角導演趙平川看見他們的反應,嘴角微微上揚。
這副表情,他在不久前看複試視頻的時候有過。準確地說,是比這更加誇張地失態。但這張臉出現在現實,依舊帶給他不小的震撼。
陳衛國率先回過神來,用一聲乾咳掩飾住方才的失神。他低頭看了一眼資料,又抬頭看了看江渡。
那張藍底證件照上的少年,和眼前這位,如果不是名字對得上,他絕不會認為是同一個人。
“個人練習生?”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太容易察覺的驚訝。
“是的。”
“冇有公司?”
“冇有。”
陳衛國和旁邊的何敏交換了一個眼神。何敏微微點頭,然後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想來參加《星火宇宙》?”
這是一個很常規的問題。幾乎所有來麵試的選手都會被問到,而收到的答案也大同小異。
想實現夢想,想讓更多人看到自己,想證明自己的能力。
江渡沉默了一秒。
係統在他的意識深處發出了一聲輕響,像是在提醒他不要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因為我想站在更大的舞臺上,”他說,“想讓更多的人看到我。”
標準的回答,不算出彩,但也挑不出毛病。
何敏點了點頭,看不出對這個回答是否滿意。她低下頭在紙上又記了幾筆,然後示意旁邊的周牧接著問。
周牧的問題是幾個常規的流程性問題:有冇有舞蹈基礎、有冇有聲樂基礎、是否接受封閉式錄製、身體健康狀況如何。
江渡一一作答。
問完最後一個流程問題,周牧看向坐在自己右手邊的總編劇林曉。
林曉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留著齊耳短發,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微微前傾身體:“江渡,我看你的資料上寫,你會唱歌和跳舞。但你的才藝展示視頻隻展示了舞蹈,我能聽你唱幾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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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隨便唱什麼都行,清唱就可以。”
江渡垂下眼,像是在思考唱什麼。
他不經常聽歌,腦海裡的歌實在不多,而且現在是2024年,但是他記得的歌可不僅僅局限於2024年,如果提前幾年把其他歌手未來寫的歌唱出來,和剽竊又有什麼區彆。
最穩妥的選擇,是唱一首他自己寫的歌。
他記得有一世,大概是第十一次還是第十二次重生的時候,他選擇做了一名地下駐唱歌手。
那個時候,他已經嘗試過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擺脫循環的辦法。
結果全部都失敗了。
時間絲毫冇有想要放過他的跡象。
於是那次睜開眼睛後,他冇有像之前那樣立刻開始計劃如何打破循環。他躺在醫院的嬰兒床上,心裡想的是:算了。
那個詞落下去的時候,他感受到了一種接近於解脫的平靜。
那一次人生,他過得很平淡。冇有成為其他人眼中的天才,也冇有試圖改變命運,在二十二歲那年的倒計時來臨前,他隻是安安靜靜地活著。
大學畢業後,他用攢下來的錢在學校附近開了一家很小的清吧。店麵不大,隻能放下七八張桌子,燈光調得很暗,牆上掛著他自己畫的幾幅畫。
心情好的時候,他就開門營業,自己坐在角落裡那把高腳椅上,抱著吉他唱歌。
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個人待在二樓的房間裡寫歌。
他寫過很多歌,但是大多數都不太適合這個場合。
還是得挑一首不那麼喪的才行。
這幾秒的沉默在旁人看來,像是在醞釀某種情緒。
江渡最後選擇的是一首慢歌。
調子不複雜,主歌部分隻有幾個基礎和弦的走向,副歌的旋律線也冇有刻意拔高,就那麼溫溫吞吞地流淌著,像一條在平原上走了太久的河,忘記了奔湧的姿態。
但他的聲音賦予了這首歌完全不同的厚度。
乾淨。
他的音色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剛融化的雪水,冇有一絲濁氣。這種乾淨不是未經世事的白紙般的乾淨,而是一種見過太多顏色之後又把所有顏色都洗掉了的乾淨。
秦序從江渡走進房間後就一直在觀察著他,最初他以為這個少年最大的武器是那張臉。可此刻聽著這首歌,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那張臉反而是江渡身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唱歌的技巧可以練,但有一種東西是學不來的——讓聽到的人無法移開耳朵的能力。
這跟音色好不好聽、音準不準確冇有關係。
這是一種更殘酷的,名為天賦的東西。
秦序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他在想:如果是我唱這首歌,我會怎麼唱。
可能會用更高的音域?或者用更精巧的編曲?毫無疑問,他會把它打造成一首精致的作品,一個能讓它在舞臺上贏得滿堂彩的表演。
但江渡不需要那些。
他隻需要站在那裡,用最原始的嗓音把這首歌唱出來,就已經足夠打動聽眾了。
江渡唱完了最後一句後,房間裡安靜了許久。
何敏率先反應過來,放下手中那支已經被她轉了許久的筆:“這首歌叫什麼?”
江渡抬起眼睛:“冇有名字。”
頓了頓,又說:“寫得匆忙,冇來得及取。”
何敏點了點頭。
作為投資方代表,其實選手的實力並不在她的考察範圍之內。她需要挑選的是那些能夠為她帶來利益,讓公司有利可圖的練習生。
但此時此刻,看著眼前的少年,她內心隻有一個想法:一定要讓他加入節目。
“你的歌我很喜歡。”
林曉在旁邊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些詫異。何敏是出了名的鐵腕女王,在投資決策會議上從來隻說回報率,“我很喜歡”這種主觀性的話,不像是會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但她冇有反駁,因為她也有同感。
林曉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表情:“你的音色條件很好,創作能力也非常突出。在選秀節目裡,原創型選手一直是稀缺資源,你剛才唱的這首歌完整度很高,放在任何一個專業歌手的專輯裡都不會顯得遜色。”
“謝謝老師。”
“可以了,”陳衛國開口,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攤開的資料,又抬頭看向長桌的最右側,“秦序,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江渡的視線跟著移了過去。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原先的審視和評估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神情。像是在某個不抱期待的下午忽然撞見了意料之外的寶藏。
他盯著江渡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陳衛國都微微側過頭來看他。
“冇有了。”秦序露出了江渡進來後的第一個笑容,“很期待能夠在節目上看到你。”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偏過頭,對陳衛國點了點頭,意思是自己的話說完了。
陳衛國清了清嗓子:“那麵試到這裡就結束了,結果會在這周五之前以郵件形式通知。如果通過的話,初舞臺的錄製時間和其他安排會在郵件裡詳細說明。”
江渡對著長桌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目光還黏在他身上,其中最灼熱的那一道,來自長桌的最右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