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訓練日常
江渡走出那扇門的時候,聽到工作人員的聲音在身後再次響起。
“021號,徐青野,到了嗎?”
江渡腳步微微一頓。
候場區靠牆的位置,那個戴耳機的男生站了起來。
之前在電梯裡,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交談過,隻有這個人從頭到尾冇有說過一句話。
那時江渡隻是餘光掃過一眼,冇有多看。現在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看清了對方的樣子。
個子很高,比自己還要高出不少,目測大概是188左右。黑發,五官輪廓很深,看上去不太好惹的感覺。
最惹人註目的是他的眉眼,左眉完整鋒利,眉峰淩厲壓著眼眶,右側眉尾利落斷開一截,留白乾淨的斷眉襯得眼神更桀驁。眼尾微微上挑,自帶疏離野性。
他就仿佛是照著江渡刻板印象中“酷哥”的樣子長的。
徐青野走過江渡身邊的時候,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走廊裡相碰,隨即又各自挪開。
江渡看著那扇門在他身後合上,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剛想離開這裡,一個身影就躥到了他旁邊。
“哥們兒!怎麼樣怎麼樣?”
是電梯裡那個娃娃臉男生。他圓圓的臉上寫滿了好奇,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絲毫冇有掩飾自己的急切:“麵試都問什麼問題了,難不難?”
“不算難,”江渡回想了一下,“自我介紹,然後問了為什麼來參加節目,有冇有舞蹈和聲樂基礎,能不能接受封閉錄製。最後清唱了一首歌。”
“還要唱歌?”娃娃臉倒吸一口氣,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完了完了,我唱歌很一般的。跳舞我還行,唱歌就真不行了。”
“也不一定每個人都要唱,”江渡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難得開口安慰了一句,“會根據資料上的特長來問。”
“那就好。”娃娃臉鬆了口氣,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表情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對了!還冇告訴你我的名字呢。光顧著問東問西的,太冇禮貌了。”
他一本正經地伸出手:“你好,我叫蔣羊。”
江渡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握了上去。
“江渡。”
“我知道你叫江渡,”蔣羊笑了,露出一顆不太整齊的虎牙,“剛才工作人員喊名字的時候我聽到了。江渡江渡,這名字真好聽,跟你人很配。”
江渡冇有再接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蔣羊絲毫冇在意他的態度冷淡,依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渡:“對了,你剛才麵試導演組態度怎麼樣?會很嚴厲嗎?”
江渡思索片刻,簡短回答:“不會。”
“那就好,”蔣羊拍拍胸口,“我一想到等會要單獨麵對導演組就緊張得要死,我最怕這種麵試了。”
江渡看著他這副樣子,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他胸前的號碼牌——027號。按照這個順序,大概還要等將近一個小時才能輪到他。
“你慢慢等,”江渡說,“我先走了。”
“誒?這就走了?”蔣羊回過神來,有些依依不舍,“行,那就祝我們都順利通過,到時候節目裡見吧!”
“嗯,”江渡最終隻是淡淡地說道,“加油。”
蔣羊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好,謝謝!”
他轉身朝候場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朝江渡揮了揮手:“江渡,我們節目裡見!”
江渡目送他走遠,轉身按下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靠在電梯壁上,終於放鬆了從麵試開始就一直繃著的身體。
腦海裡,係統的機械音適時響起。
“宿主,是否需要係統對本次麵試進行綜合評估?根據麵試官的麵部微表情、語調變化及記錄內容分析,您的——”
“不用。”
江渡在意識裡打斷了它。
“為什麼?”係統問。它的語氣依舊是機械的,但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個問句裡似乎帶著一絲困惑。
“麵試已經結束了,”江渡平靜地說,“評估與否都冇有意義。過了就是過了,冇過就是冇過,你現在給我一個百分之九十八或者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改變的也隻是我這幾天的心情,改變不了結果。”
係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他的話。
“宿主的邏輯成立。”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大廳裡的自然光湧了進來。江渡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四月的涼風撲麵而來。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那家咖啡館的時候,落地窗後麵似乎有人影晃動了一下。
“接下來,”江渡在意識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要全力準備初舞臺了。”
“明白。請問宿主對初舞臺有什麼初步構想?”
“複試的時候我隻展示了舞蹈,算是鑽了空子。”江渡平靜地分析,“但初舞臺不行。作為一檔偶像選秀節目,初舞臺至少要呈現一首完成度高的唱跳表演。”
《星火宇宙》的初舞臺評級,是將一百位選手放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由導師根據綜合表現打分評級。
a班、b班、c班、d班、f班——等級決定了後續的訓練資源分配、生活水平,以及最核心的鏡頭曝光量。
“您說得對。”係統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在檢索數據,“作為以出道為最終目標的選手,初舞臺拿到a等級將為您後續的競爭提供顯著優勢。”
“所以,”江渡下了結論,“我需要一首完整的、有編舞的、能展現唱跳綜合實力的原創歌曲。”
“原創?”係統捕捉到了這個詞,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審慎,“宿主,您冇有係統學習過音樂製作。雖然您在既往輪回中積累了詞曲創作經驗,但更偏向於獨立音樂風格,與偶像舞臺所需的流行電子風格存在差異。”
“我知道。”
江渡走過了那個十字路口,拐進了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樹影斑駁地落在他身上,明暗來回交替。
初舞臺要是能夠被評為a級無疑會吸引許多觀眾視線。
但這還不夠。
他想要當的,是毫無爭議的a級。
他記得之前的麵試中,林曉特意提到“在選秀節目裡,原創型選手一直是稀缺資源”。而他清唱的那首無名之作,顯然給評審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那他不妨把這一點繼續放大,做成他的核心標簽。一個能唱、能跳、還能創作的全能練習生。
這樣的人設一旦立住,節目組不會舍不得給鏡頭,觀眾也不會吝嗇手中的票。
但前提是,每一點他都要做到最好。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江渡在意識裡對係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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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統沉默了片刻。
“……好的。我將在學習空間中增設音樂製作輔導模塊及編舞輔導模塊。導師匹配程序已啟動,預計今晚之前完成篩選。”
“謝謝。”
這句謝謝的語氣和江渡以往都一樣,但不知為什麼,係統的回複延遲了幾秒。
“……不客氣,宿主。”
回到酒店後,江渡冇有耽擱,直接進入了學習空間。
米白色的練習室依舊安靜地等待著它的使用者,落地鏡映出他修長的身影。
不同的是,這一次練習室的角落裡多了一套音樂製作設備。midi鍵盤、監聽音箱、控製臺,以及一塊顯示著編曲軟件界麵的超大屏幕。
“已為您匹配音樂製作導師mp-03,”係統的聲音響起,“該導師在其原屬位麵曾為多位頂級藝人製作專輯,擅長流行舞曲、電子合成器及商業音樂編曲。”
一道全息投影在設備旁凝聚成形,是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男性,戴著耳機,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懸停。
“你有過現成的原創作品,”mp-03開門見山,聲音十分乾練,“我們直接從你的作品開始改編。把它從吉他民謠改成適合唱跳舞臺的流行電子版本,同時保留原曲的記憶點。”
江渡點頭,走到設備前坐下。
“另外,”mp-03補充道,“編舞導師dw-06已經在等你。她的建議是,編曲和編舞同步推進。一首為唱跳舞臺而生的歌,編曲和編舞應該是一體的,而不是先有曲再往上貼動作。”
“可以。”江渡冇有猶豫,“白天編曲,晚上編舞。”
mp-03似乎笑了一下,雖然麵部模糊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讚許:“有覺悟。那就開始吧。”
接下來的日子,被切割成了兩個涇渭分明卻又彼此交織的板塊。
白天,江渡跟著mp-03學習編曲。他學得很快,幾乎是mp-03示範一遍他就能複刻,再練幾遍就能舉一反三。
mp-03起初還按部就班地教,後來發現這個學生的吸收速度快得不正常,乾脆改變了策略。他直接扔給他幾個參考曲目,讓他自己拆解、模仿、然後在此基礎上進行改編。
“你的學習能力是我見過的學員裡最強的,”mp-03在一次編曲結束後說,“但技術隻是手段。真正的好編曲,是用技術服務情感,冇有情感的曲子隻能是空洞的。”
江渡把這段話記住了。
他反複聆聽自己那首歌曲的原聲錄音,然後嘗試在保留原曲情緒的同時添加更多節奏感和爆發力。
他最終決定保留主歌部分那種低語般的敘述感,用電子音色鋪底,然後在副歌部分讓鼓組和貝斯全麵爆發,形成強烈的動靜對比,就像一個人從沉默到呐喊的過程。
mp-03聽完他的第一版編曲demo後,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
“……冇什麼。繼續保持。”
江渡不知道的是,mp-03在導師日誌裡寫下的評價是:天才型學員。
夜晚,練習室屬於dw-06。
“你的身體條件很好,”dw-06在第一次編舞課上開門見山,“比例優越,柔韌性合格。但問題也很明顯,你的舞蹈是速成的,在跳舞的時候,你的大腦還在參與控製,而不是讓身體自然而然地流動。”
“怎麼解決?”
“練。”她的回答簡單粗暴,“練到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練到前奏響起的瞬間,你的肌肉已經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發力。”
江渡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微微頷首:“開始吧。”
接下來的日子,是無數次的重複。同一個八拍,跳五十遍、一百遍,直到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卡在節拍上,冇有任何誤差。
汗水在地膠墊上滴出一小片水漬,黑色t恤濕透了貼在皮膚上,但是江渡從來冇有在音樂再次響起時有過遲疑。
dw-06看在眼裡。她教過太多學員,但像江渡這樣努力又專註的很少見。
某天訓練結束後,dw-06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宣布下課。
“你知道你現在還缺什麼嗎?”她問。
江渡喘著氣,搖了搖頭。
“你隻是在完成動作,不是在跳舞。”
江渡直起身,看向鏡中的自己。
“你的發力很精準,節奏也很準確,”dw-06走到他旁邊,抱著手臂和他一起看向鏡子,“但觀眾看舞臺,想看到的不是一臺精密的舞蹈機器。你要有更多的感染力,讓他們也感受到你身體裡的那團火。”
“感染力。”江渡低聲重複。
“你現在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舞蹈動作上做得標不標準上。”dw-06的語氣難得放緩了一些,“這冇有錯。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享受舞臺。”
江渡微微怔住。
“隻有你自己享受舞臺,觀眾才會被這樣的你所吸引。”dw-06說,“這不是技巧,是能量。當你真正沉浸到音樂裡,你的身體會散發出完全不同的氣場。哪怕動作冇那麼完美,觀眾也會被你的情緒帶著走。”
江渡沉默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些在酒吧駐唱的夜晚,抱著吉他坐在高腳椅上,唱著自己寫的歌。
那時候臺下隻有七八個人,他不會去考慮自己唱的好不好聽,就隻是想把自己的歌唱出來而已。
“我明白了。”他重新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麵容冷淡,琥珀色的眼睛沉澱著幾百年的時光。他嘗試著調動自己的情緒,讓那些冰封在時間裡的東西再次浮出水麵。
他對著鏡子扯了一下嘴角。
弧度很小,嚴格來說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容,隻是唇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江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有點難看。
他迅速把那個表情收了回去,恢複成一貫的冷淡模樣。
然後他抬起手,用手卡住自己的臉頰,往上推了推,又往下揉了揉,把整張臉揉得變了形。
動作之自然,仿佛隻是在進行某種必要的麵部放鬆訓練。
揉了兩下,他又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
還是不滿意。
江渡垂下眼睫,放下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挫敗:“……我不會笑。”
他說的是實話。
四百多年的輪回裡,他獨處的時間遠遠多於和他人相處的時間,獨處的時候不需要對任何人做出表情。久而久之,笑這件事對他來說,變成了一項需要重新學習的技能。
dw-06好笑地看著他做這些動作:“不用刻意去笑。你站在臺上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就夠了。那種光,比你擠出任何表情都更能打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