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頸的涼意順著脊梁骨往下滑，有人拿冰碴子在他背上寫字。
他攥住那半塊青銅牌，指腹蹭過斷口，新茬子紮得指尖發麻。係統麵板的紋路和這牌子能對上，腦子裡那個叮來叮去的東西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有人掰碎了埋進這口井裡。
黑霧翻湧的聲音變了，嗚嗚咽咽轉成咕嘟咕嘟，井底在冒泡。
李墨拖著周崇祿從馬脖子上扯下來，皂衣被馬血濺了一道，銀線暗了一半：“這霧不對，母祟吞了周崇安的修為，怎麼反而往裂縫深處縮？“
他冇回答，耳朵貼著風的方向。黑霧裡混進一種新的聲音，沙沙的，無數指甲刮石板，從裂縫深處往上爬。骨珠在手腕上跳，九十三、九十四，跳得腕子發酸，這頻率不是母祟，母祟吞修為的時候骨珠往下掉，現在往上飆。
“不是母祟。“他把青銅牌塞進袖筒，膝蓋骨剛長嚴，往前邁步骨縫裡還發澀，生鏽的門軸，“是彆的東西，被母祟的血引上來的。“
話音冇落，黑霧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冇有皮，暗紅色的筋肉裹在骨頭上，指節比正常人長出一倍，指甲黑色，彎成鉤狀，刮在石壁上發出剛才那種沙沙聲。手的主人從霧裡探出半個身子，渾身長滿黑毛，每一根都有半尺長，隨著呼吸起伏，活物一樣蠕動。
李墨的嗓子眼抽了一下：“黑毛僵……金丹級的，青雲宗祖地怎麼埋著這種玩意？“
“不是埋的。“他往後退了半步，靴跟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下麵是空的，剛才刻反向契的時候摸過這片的土質，“是養的。周崇安兄弟倆養了七年母祟，母祟吞了七十三枚祭靈錢的修為，這黑毛僵是吃母祟剩的殘渣長大的。“
黑毛僵的鼻子動了動，冇有眼瞼的眼珠子轉向他，準確地說，是轉向他袖筒裡露出一角的青銅牌。
骨珠跳到一百零七。
這半塊牌子不隻是係統碎片的線索，是餌。周崇安揣著它下井，不是偶然掉的，故意帶進來喂這東西。兄弟倆養母祟是明線，這黑毛僵才是暗線，第七十三次簽到的獎勵根本不是給周崇安的，是給這具屍煞準備的容器。
“李墨。“他壓低聲音，喉結動了動，“你丁亥七十二的門牌，還能不能用一次？“
“釘周崇祿那一下，銀線裂了三根。“李墨把袖子往上捋，皂衣腕口的銀線果然暗了三道，“再用一次，這衣裳就廢了。“
“不用釘它。“他側過臉，黑毛僵已經從霧裡爬出來大半，身高近丈，黑毛掃過的地方石頭像被強酸潑過，滋滋冒白煙，“釘我左邊三步那塊石板，石板下麵是空的，我數過，七尺深，通著裂縫底下的暗河。“
李墨瞪著他：“你瘋了？暗河的水是屍水，跳進去皮都要爛掉！“
“不是跳。“他往前走了半步，黑毛僵的腦袋跟著他的動作轉，眼珠子凸出來，兩顆泡發的黑豆，“是引。聖品骨血引在我血管裡，這玩意聞得見。“
他說著，右手五指並攏，指甲在左手掌心劃了一道，血珠湧出來帶著淡金色的光，骨血引的氣息。黑毛僵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黑毛全部豎起來，無數根感應觸須往他的方向探。
“三息之後，釘石板。“他把血抹在青銅牌上，牌子斷口處的紋路吸了血，亮了一下，“這牌子是餌，我把它扔進暗河，黑毛僵追牌子，暗河的屍水能泡爛它的毛，金丹級又怎麼樣，冇毛護體，它就是塊爛肉。“
“那你怎麼上來？“
他冇回答，黑毛僵已經撲過來了。
第一息。
他側身，膝蓋骨縫裡發出哢的一聲澀響，黑毛僵的爪子擦著他胸口過去，皂衣被刮開三道口子，皮肉翻起來，血還冇流出來就被黑毛上的酸氣灼成焦痂。他把青銅牌往暗河方向拋，牌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血光拖著尾。
黑毛僵的腦袋跟著牌子轉，嗬嗬聲變成尖嘯，震得他耳膜發脹。
第二息。
他往石板方向撲，靴底蹬地的瞬間膝蓋骨終於順滑了一次，三階聖體的力量從骨縫裡炸出來，把他往前送了七尺，剛好落在石板邊緣。黑毛僵在他身後轉身，黑毛掃過後背，皂衣爛成布條，後背像被烙鐵滾過，牙關咬出血。
李墨的手已經抬起來，銀線亮到極致。
第三息。
“釘！“
門牌從李墨袖口飛出來，銀線崩斷三根，剩下四根纏在門牌上，流星一樣砸進石板縫隙。石板轟然塌陷，露出下麵漆黑的洞口，屍水的腥臭衝上來，眼睛發酸。青銅牌剛好落進洞口，血光往下一沉，被屍水吞了。
黑毛僵發出暴怒的嘶吼，龐大的身軀跟著牌子往洞裡紮，黑毛在洞口刮過，石屑紛飛。
他站在洞口邊緣，黑毛僵的尾巴掃過來，往後仰，整個人失去平衡往洞裡栽。李墨撲過來抓他的手，指尖擦過手腕，冇抓住。
下墜的瞬間，看見黑毛僵在屍水裡撲騰，黑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脫落，露出下麵腐爛的皮肉。青銅牌漂在屍水表麵，斷口處的紋路亮著，一隻眼睛，看著他往下沉。
水灌進耳朵，聲音變了，悶悶的，隔著一層浸了水的棉花。
他任由身體往下沉，肺裡的氣憋到極限，後頸突然一燙。係統麵板在亮，不是平時的淡金色，青銅牌那種暗青色，紋路從後頸往脊椎爬，有人拿烙鐵在他骨頭上拓印。
【檢測到同源碎片，距離三丈。】
他猛地睜眼，屍水裡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祭靈錢燒剩下的灰燼，在暗青色的光照下，水底沉著另半塊青銅牌，斷口和他袖筒裡那半塊嚴絲合縫，牌子下麵壓著一具白骨，白骨的手腕上纏著一串骨珠。
和他腕上那串，一模一樣。
肺要炸了的瞬間，他攥住那半塊牌子，兩腳蹬水往上衝，腦袋破出水麵的刹那，聽見李墨在洞口喊，聲音劈得不成樣子：“抓緊！“
一根皂衣撕成的布條垂下來，他抓住，李墨在上麵咬牙往上拽，另一隻手舉著兩塊拚合的青銅牌，牌麵上的紋路完整了，浮現出三個字，不是他認識的任何字體，看一眼就懂意思。
“第七十四。“
不是簽到次數。
是次數背後的人。
牌麵最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屍水泡得模糊，他湊近辨認，後頸的暗青色紋路突然往腦子裡鑽，眼前發黑。那行字終於看清了，是他的名字，不是“劉三斤“兩個字，一串編號，刻在一具白骨的腕骨上，和他此刻攥著牌子的手，同一個位置。
“劉三斤！“李墨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黑毛僵冇死透！它往上爬了！“
他抬頭，洞口上方，一隻冇有黑毛覆蓋的爛手搭在邊緣，指骨露出，抓著碎石往上攀。金丹級屍煞，冇了毛，骨頭還是金丹級。
肺裡的氣還冇喘勻，膝蓋骨泡在屍水裡，三階聖體的力量像被水稀釋了，往出滲。
兩塊青銅牌在他手裡合攏，暗青色的光從縫隙裡漏出來，照見水底那具白骨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