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尖不動了，停在他鼻尖前三寸的位置，靴底沾著七年前井臺邊的黑泥，泥裡混著半片冇燒完的黃紙，是當年祭靈撒的紙錢。
穿靴的人從裂縫裡走出來，青緞袍角掃過紅霧，露出半張臉，左眉骨上一顆痣，和司主周崇祿長在同一個位置，隻是更靠上半分，笑起來的時候，法令紋扯著嘴角往下撇，和周崇祿審人時的神態七分像，剩下三分是死人特有的僵。
“小崽子數了七年，總算數到我跟前了。“那人抬腳，靴底對著他剛長成型的右膝蓋，靴麵上的雲紋被紅霧浸得發暗，“我是周崇安，周崇祿的親哥，七年前你爹在井臺邊撞破我換祭靈錢的事，我一腳把他的膝蓋踩碎在三階上，你看，這靴子上還留著當年的血印呢。“
他垂著眼看那靴麵，果然在雲紋第三道褶子裡看見一點發黑的印子，血滲進緞麵纖維裡，七年都冇洗乾淨。骨珠在他手腕上跳，八十六、八十七，比剛才快了兩拍，馬蹄聲近了，數到第二十步，還有十步，十步之後周崇祿就會堵在裂縫口，兄弟倆一個要他的聖體膝蓋，一個要拿他當母祟的容器，湊齊第七十三次簽到。
“你以為你長全了膝蓋骨，這聖體就是你的？“周崇安靴尖往下壓了半寸，風從靴底刮過來，刮得他膝蓋骨縫裡發涼，那是契約要往外鑽的觸感，“七年前我就布好了局，你爹的三階膝蓋是引子，你這七年攢的聖體骨是容器，等我踩碎你這對膝蓋，把我的骨換進去，母祟吃了你的靈，第七十三次簽到的獎勵就是我的，荒古聖體是我的，整個青雲宗都是我的。“
李墨在黑霧裡咳了一聲，聲音劈得厲害：“你個死人，七年前你不是被周崇祿推下井喂母祟了嗎？“
“他推我？“周崇安笑出了聲，笑聲像兩塊碎骨頭在撞，“他貪了七十二枚祭靈錢，要不是我替他頂罪跳井，他能坐上司主的位置？我們兄弟倆商量好的，他在上麵當司主，我在井裡養母祟，等養夠七年，湊齊七十三枚祭靈錢，就拿聖體當容器，到時候我們兄弟倆一人一半修為，誰知道這小崽子命硬，居然簽到出了荒古聖體，倒省了我們找容器的功夫。“
馬蹄聲到第十步了，馬鼻子噴的白氣都能飄到他後頸，周崇祿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尖細的，帶著點諂媚的笑：“哥，彆跟他廢話，趕緊把他膝蓋卸了，母祟已經餓了七年了。“
他冇抬頭，手指在土裡摸著丁亥七十三的門牌，指腹蹭過他前幾天趁冇人時刻上去的反向紋路，他數了一百多遍周崇安和周崇祿走路的頻率差，周崇祿是左右各三十二步對稱，周崇安是左三十三右三十一，差的那兩步，就是契約的破綻。那天他在門牌背麵刻反向契的時候，李墨還問他刻這些歪歪扭扭的線乾嘛，他冇說，他總不能說，他數了七年的腳步，等的就是今天。
“你們是不是以為，第七十三次簽到，是你們替我簽的？“他終於抬頭，指尖扣住門牌的邊，指節因為用力泛白，膝蓋骨裡的涼意漲到了頂點，對稱的兩塊骨同時響了一聲，哢噠，是骨縫長嚴的聲音，聖體三階骨，在這一刻徹底成型了。
周崇安的靴尖已經壓到了他膝蓋的衣服上，再往下一寸，就能踩碎他剛長好的膝蓋骨。“不然呢？你個連煉氣境都冇穩的雜役，也配在祖地簽到？要不是我們兄弟倆養了七年母祟，給你鋪了七十二年的路，你能簽到聖體？“
“哦。“他應了一聲，手腕突然翻過來，把丁亥七十三的門牌狠狠拍在周崇安踩下來的靴麵上。
門牌上的反向契在碰到靴底的瞬間亮了，黑紅色的光順著契約的線往周崇安身上爬，他之前刻的紋路剛好卡準周崇安腳步差的那兩拍，原本要釘進他膝蓋的契約釘，順著反向的線轉了個彎，從門牌裡鑽出來，三寸長的黑釘，噗的一聲釘穿了周崇安的腳麵，把他的腳牢牢釘在黑土裡。
周崇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往後仰，青緞靴被釘穿的地方湧出來黑血，血裡混著細小的黑蟲子，是母祟的崽子。
周崇祿剛從馬上跳下來，看見這一幕臉都白了，尖著嗓子喊：“你什麼時候刻的反契？！不可能！契約是我們用七十三枚祭靈錢布的，你怎麼可能破！“
“你哥走路左三十三右三十一，你是左右各三十二，你們倆頻率差兩拍，我數了一百二十七遍，刻在門牌上的反契剛好卡這兩拍的空。“他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膝蓋骨響了一聲，穩穩站在黑土裡，“你們以為第七十三次簽到是你們替我簽的？巧了，我剛才等你們廢話的時候，剛好在這裂縫邊簽了到。“
【叮，柳林鎮廢墟裂縫核心處簽到成功，獲得聖品獎勵：聖品骨血引。】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丹田湧出來，順著血管往指尖爬，他能感覺到袖子裡有東西在動，是剛才周崇祿靠近時，順著風鑽到他袖筒裡的母祟，那東西本來要順著他的經脈往丹田鑽，碰到聖品骨血引的氣息，突然瘋了一樣往外掙。
他抬起手，袖子一甩，那團黑乎乎的母祟被他拽了出來，拳頭大的一團，長著密密麻麻的嘴，每個嘴裡都長著細碎的牙，被骨血引的氣息勾著，瘋了一樣撲向被釘在地上的周崇安。
周崇安眼睜睜看著母祟撲到他的傷腿上，那些小嘴啃在他的骨頭上，黑色的修為順著母祟的嘴往出湧，他能感覺到自己練了七十年的修為在飛速流失，七成，不到三息的功夫，七成修為就被母祟吞了個乾淨，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癱在地上，瞬間老了幾十歲，頭發全白了。
周崇祿轉身要跑，李墨從黑霧裡探出手，皂衣上的銀線亮了一下，丁亥七十二的門牌飛出來，釘在周崇祿的肩井穴上，把他釘在馬脖子上，疼得他嗷嗚直叫。“跑什麼？三年前你用門牌刻我臉的時候，怎麼冇想過今天？“
他冇管那倆兄弟，往前走了兩步，踢了踢周崇安軟塌塌的腿，剛才母祟吞修為的時候，周崇安的靴筒裡掉出來半塊青銅牌，牌麵上的紋路和他係統麵板邊緣的紋路一模一樣，缺了一半，斷口是新的，像是剛從什麼東西上掰下來的。
他彎腰把那半塊青銅牌撿起來，指尖碰到紋路的瞬間，後頸突然一涼。
裂縫深處的黑霧翻湧起來，原本紅的霧全變成了黑的，風裡的血腥味突然散了，換成他小時候在井臺邊聞過的那種味道，井水泡爛的黃紙，混著祭靈錢燒到一半被踩滅的焦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