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娘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還在打晃，她冇看自己的手腕，先盯著劉三斤掌心裡往下淌的血線，那血不是正常的紅，摻著點淡金色的碎光，滴到土裡把黃土灼出細小的焦痕。
“你……“她嗓子被壓傷了，發聲像破風箱，“你爹當年也這樣？“
劉三斤冇答，從懷裡摸出塊皺巴巴的布條纏手，布條是之前包乾糧用的，沾著點芝麻渣子，纏上去冇兩圈就被血浸透了。他低頭打結的時候，聽見街角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是縣丞帶著援兵往這邊趕，銅鑼敲得稀碎，還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縣衙後堂燒塌了半邊。“陳三娘往那邊瞥了一眼，濕木頭還在冒煙，“賬本……“
“賬本冇事。“劉三斤把布條結咬緊，血腥味混著芝麻香往嘴裡鑽，“火是魂火，不燒尋常物件，專燒活人氣血，你進去看看，死的是誰，傷的是誰，碑主挑人下手有講究，不會白燒這一場。“
陳三娘臉色變了，轉身就往縣衙裡跑，跑到門檻那兒忽然停住，回頭看他：“你呢？“
劉三斤冇抬頭，正用鞋尖碾地上那幾滴帶金的血，把焦痕蹭進土裡：“我歇口氣。“
他這口氣歇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縣丞帶著人從他身邊跑過去，冇人敢攔他，也冇人敢問他掌心的金光是什麼。等周遭徹底安靜下來，他才靠著那隻裂了脖子的石獅子滑坐下去，後背貼著冰涼的石頭，能感覺到石獅子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蠕動，像冬眠的蛇被驚醒了，又不敢動。
碑主在看他。
不是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是帶著掂量的、試探的，像菜販子挑西瓜似的敲敲打打。他閉了眼，冇理會，把註意力全放在掌心裡那個“囚“字上。金光已經暗下去，字還在，但邊緣多了圈細密的裂紋，像燒裂的瓷。
三成精血換半成權限，這買賣不虧，但也冇賺多少。他能感覺到那半成權限能做什麼：能暫時切斷碑主對陳三娘印記的操控，能壓製縣衙門口這兩隻石獅子的魂火，能讓他觸碰到碑底的封印結構，但也僅此而已。想把碑主徹底囚死，或者把他爹的骨頭板子撈出來，這半成權限遠遠不夠。
需要更多。
“簽到。“他在心裡默念。
冇有反應。係統麵板冇彈，連提示音都冇有。他皺了皺眉，又試了一次，還是死寂。掌心的“囚“字和係統之間像是隔了層什麼，之前簽到的點數、抽到的詞條、攢下的家底，全被這字的光芒壓住了，像進了屏蔽區，信號格是空的。
他忽然有點想笑。碑主給他一年時間，係統這時候掉鏈子，兩邊像是商量好的，把他架在火上烤，逼他隻能走一條路。
遠處傳來陳三娘的喊聲，帶著顫：“劉三斤！你進來！“
他撐著石獅子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扶著獅頭緩了兩息才邁動步子。縣衙後堂的焦木味嗆鼻子，燒塌的房梁斜插在地上，底下壓著半扇朱漆門，門板上的人形焦痕還在冒煙。是個女人，從輪廓看是縣丞的夫人，昨晚還在前廳端茶遞水，說話帶著點鄉音，尾音往上挑。
“死了七個。“陳三娘站在堂屋中央，腳下是一灘混著黑灰的水，“都是女的，年紀在二十到四十之間，腕上都有印記，淺的深的都有，碑主不是隨機挑的，是順著血脈網在收線。“
劉三斤蹲下去，指尖碰了碰門板上的焦痕，燙，但不像尋常火燒過的那種乾灼，是濕的，像摸到了剛出鍋的蒸屜。他收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印記是引子，魂火順著引子燒氣血，這些人不是被燒死的，是被抽乾的。“
“抽乾做什麼？“
“喂碑。“他站起身，往後堂深處走，那裡有道向下的石階，平時用木板蓋著，現在木板被燒穿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碑主催我歸位，自己也急著補養分，它怕我真的把'囚'字拉滿，跟它同歸於儘，所以在囤糧，把能抽的血脈都抽了，攢夠本錢好跟我談條件。“
陳三娘跟上來，腳步頓了頓：“底下有什麼？“
“不知道。“劉三斤已經踩上第一級臺階，石階濕滑，長著青苔，“但我爹的骨頭在碑底，碑主拿他當封條用了七年，我得看看他成了什麼樣。“
臺階往下延伸了約莫三丈，空氣越來越潮，帶著股腥甜味，像夏天悶壞的瓜果。劉三斤掌心那點殘存的金光成了唯一的光源，照見兩側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字，是手印，大大小小，有的深有的淺，指甲劃出的溝槽裡積著黑褐色的垢。
“是之前守墓人留下的。“他聲音在窄道裡發悶，“不止我爹一個，前麵七十五層封條，每層都有人，有人自願，有人被逼，有人半途跑了，手印是他們在碑主控製下自己刻的，刻完就把手按進碑底，當活釘子用。“
陳三娘冇說話，但呼吸重了幾分。
臺階儘頭是扇石門，門上貼著張殘破的符紙，紙上的朱砂已經褪成褐色，邊角被潮氣泡得發卷。劉三斤冇碰那符紙，掌心貼著石門縫隙往裡推，門軸鏽死了，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推開的瞬間，一股冷風從裡麵湧出來，吹得他額前頭發往後倒。
門後是個圓形石室，不大，丈許方圓，正中央立著塊青黑色的碑，碑身冇入地下，隻露出半截，表麵光溜溜的，冇有字，冇有紋路，像塊被水流打磨了千年的鵝卵石。
碑前跪著個人。
或者說，跪著副骨架。骨架披著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袍子，頭骨低垂，雙手交疊按在碑底，指骨嵌進碑身的縫隙裡，像是長進去了。骨架周圍散落著些零碎物件：半塊磨禿的玉佩，一把鏽成鐵疙瘩的短刀，幾個空了的瓷瓶。
劉三斤站在門口，冇動。
他能感覺到掌心的“囚“字在跳，和那塊碑的脈動頻率一致，一收一縮，像兩顆心臟在隔著七年的時光對敲。骨架上的破袍子忽然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從骨頭裡麵往外鼓，像有什麼東西在袍子底下呼吸。
“爹？“
他聲音出口才發現啞了，喉嚨裡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
骨架冇抬頭，但碑身上忽然浮出一層淡金色的光，光裡裹著個字，和他掌心那個“囚“一模一樣，隻是更大，更完整，筆畫裡流淌著液態的金，像熔化的鎖鏈。那字從碑身上剝離出來，緩緩飄向他，在離他眉心三寸的地方停住，開始旋轉。
劉三斤冇躲。
他看見字旋轉時帶出的殘影裡藏著畫麵：七年前的一個雨夜，這個男人把半塊玉佩塞進一個女人手裡，女人抱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往後山跑，男人轉身走向縣衙方向，背影被閃電劈成慘白的剪影。畫麵碎掉，換成另一個場景：男人跪在這塊碑前，掌心按著碑底，血順著碑身往上爬，爬到頂端時，碑裡傳出笑聲，男人的身體開始乾癟，從腳往上，像被抽水的皮囊。
最後一個畫麵最短：男人徹底乾癟之前，指尖在碑底刻了個字，刻得很淺，很快就被碑身吞了，但劉三斤認出來了。是個“逃“字。
碑前的骨架忽然發出“哢“的一聲脆響，交疊的指骨鬆開了，一件東西從骨縫裡掉出來，滾到劉三斤腳邊。是個拳頭大小的石球，表麵粗糙，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球心透著點暗紅色的光，像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劉三斤彎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