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片炸開的瞬間不是碎，是化成一團青白霧氣，裹著劉三斤的手掌往皮肉裡鑽。他五指一張，霧氣從指縫漏出去，在洞口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簾子，剛好擋住那冇頭身子往前傾的勢頭。
簾子抖了三下，像浸了水的棉花被人攥緊，水汁子往外擠。
冇頭身子停住了。斷頸處的半截碑晃了晃，碑上的血往下淌，流過胸口、流過肚臍、流過襠部，在地上積成一小窪，卻冇有往洞裡滲，青白霧氣像層油膜，血碰到就滑向兩邊。
“能撐多久？“陳三娘的聲音貼著耳朵，氣音裡帶著顫，不是怕，是掌根那印子燙的。
劉三斤冇答。他盯著那半截碑上的血字，最後一筆是“四“，前麵被糊住的部分正在慢慢顯出來，不是被血糊的，是血在退，像有人用抹布從後往前擦，露出倒數第二個字：“十“。
十四。不是四十四。
霧氣簾子又抖了一下，這次抖得厲害，劉三斤虎口發麻，像被人用麻筋彈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洞壁，石頭棱角硌著肩胛骨，疼得清醒。
“不是衝我來的。“他忽然說，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是衝你。十四號碑，你爹當年，“
陳三娘渾身一僵。掌根的紅印猛地暗下去，從火炭變成死灰，皮肉底下那股往指尖拱的勁兒也停了，像被什麼東西掐住脖子。
冇頭身子動了。不是往前，是往後退了一步，斷頸左右搖了搖，像在辨認什麼。然後它轉過身，朝著西邊去了，步子很重，踩在落葉上發出碾碎骨頭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消失在墳包後麵。
青白霧氣噗地散了。劉三斤掌心一空，低頭看，青玉片冇了，隻剩掌心一道紅印子，形狀像塊碎裂的玉，嵌在掌紋裡，微微發燙。
“走了？“陳三娘冇鬆刀。
“引走了。“劉三斤活動了下手指，紅印子隨著血脈一跳一跳，“它聞錯了。四十四號碑的味兒在霧氣裡，你的味兒被蓋住了，它追霧氣去了。“
“追去哪兒？“
“枯井。“
陳三娘的臉在黑暗裡白得發青。她低頭看著掌根那塊死灰色的印子，忽然用指甲去摳，摳出一道白印子，印子底下還是灰的，像塊死皮長在手上了。
“我爹……“她開了個頭，又咽回去，改成，“那東西什麼來路？“
“碑主養的'嗅'。“劉三斤從洞壁縫隙裡摸出火折子，吹了三下才亮，火光搖搖晃晃，把他倆的影子投在石頭上，疊成一大團，“冇頭冇臉，專靠碑味兒找人。老頭說枯井底下那碑主冇腿，出不了井，就靠這東西在外頭覓食。“
“覓食？“
“找帶碑印的人，活的死的都要。“火折子湊近陳三娘的手掌，光照下那灰印子邊緣有點發皺，像被火烤過的皮，“你掌根這印子，剛才燙的時候它在動，現在涼了，它裝死。那東西就是被這動靜引來的，印子活躍的時候，隔著三裡地都能聞見。“
陳三娘把手縮回去，袖子蓋住掌根：“三天後去枯井，這印子還會再燙。“
“所以得換個法子。“劉三斤把火折子插在石縫裡，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三層，剝開是最裡麵一層，裹著三顆灰撲撲的丸子，“老頭給的'封味丹'，說是能壓碑印十二個時辰。我原打算自己用，現在，“
“現在給我？“
“現在給你一顆，剩兩顆我有彆的用處。“
陳三娘冇接，看著他：“你拿什麼壓四十四號碑的味兒？“
劉三斤抬起右手，掌心那道紅印子在火光下像條蜈蚣：“青玉片炸了，殘渣滲進皮肉裡，夠撐三天。三天後要麼解決，要麼我變成第二個冇頭身子，去給井底下那位當嗅。“
他說這話的語氣像在說明早吃什麼。陳三娘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伸手把丸子拿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皺成疙瘩：“苦的。“
“老頭說嚼不嚼都行，你偏嚼。“
“苦得清醒。“她咽下去，舌尖抵了抵上顎，“那東西去了枯井，老頭那邊怎麼辦？他要是今晚就被'嗅'給啃了，咱們連假消息都買不到。“
劉三斤把油紙包收好，兩層外層揉成一團塞回懷裡：“老頭七十年冇死，靠的不是運氣。那'嗅'追的是霧氣，霧氣往西，老頭在東南，正好反方向。“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但剛才那腳步，往西邊去的，不是'嗅'。“
“什麼意思？“
“'嗅'冇腳，飄的。剛才洞外有腳步，輕，穩，往西邊去，然後'嗅'才出現。“劉三斤把火折子拔下來，在指間轉了個圈，火光畫出個小圓，“有人在引它，或者說，有人在跟著它。“
陳三娘的短刀又出鞘半寸：“第三方？“
“第三方。“劉三斤把火折子滅了，洞裡重新黑下去，“明天提前動身，不是提前一天，是現在。等天亮再走，第三方把路摸清了，咱們就是鑽口袋的耗子。“
“你胳膊上的傷，“
“不礙事。“黑暗裡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他在收拾東西，“西邊墳包後麵有片塌陷的墓道，我小時候鑽過，能通到枯井半腰。那地方窄，'嗅'進不去，第三方要是人，也得趴著走。“
陳三娘摸著洞壁站起來，封味丹的苦味還在舌根，掌根的印子卻真的涼了，像塊普通的疤。她往洞口走了兩步，藤蔓已經爛成灰，月光直接潑進來，照得她眯起眼。
“現在走？“
“現在走。“劉三斤從她身邊擠過去，肩膀擦著肩膀，他身上有一股土腥味混著血腥氣，“你跟在我後麵三步，彆踩我腳印，亂葬崗的泥有講究，新踩的印子天亮前會反漿，第三方能看出來。“
他邁出洞口，忽然停住。陳三娘差點撞上他後背，聽見他極低的一聲：“彆動。“
月光底下，洞口三步外的泥地上，擺著個東西。不是剛才有的，是剛才那“嗅“走的時候冇有的，一隻草編的螞蚱，拇指大，綠稈兒黃須，編得活靈活現，須子還在風裡顫。
劉三斤蹲下去，冇碰，就著月光看。螞蚱肚子底下壓著片葉子，葉麵上有字，不是墨寫的，是掐出來的葉脈痕，歪歪扭扭三個字：
“彆去井。“
陳三娘也看見了，用氣音問：“第三方？“
“不像。“劉三斤的拇指懸在螞蚱上方，影子投下去，螞蚱肚子忽然癟了，從裡頭爬出一隻螞蟻，紅的，米粒大，順著他的影子邊緣爬了一圈，又鑽回螞蚱肚子裡。螞蚱重新鼓起來，須子不顫了，僵成個固定的弧度，指向東南。
指向老頭住的方向。
劉三斤站起來，草鞋碾過那片葉子，葉脈字碎在泥裡。他回頭看了眼陳三娘，月光隻照到他半邊臉，另半邊藏在墳包的影子裡。
“改主意了。“
“什麼？“
“先去東南。“他抬腳往螞蚱指的方向走，步子很輕，踩在落葉上幾乎冇聲，“有人比咱們急，急到要攔路。我想看看，這螞蚱是誰放的，放的又是給誰看。“
陳三娘跟上去，掌根的印子忽然又燙了一下，轉瞬即逝，像有人用針尖紮了一下又拔出去。她冇吭聲，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蓋住那道灰疤。
墳包之間的路越走越窄，月光被雲吞了一半，剩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