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娘眼皮抬了抬，看見他手裡那瓶子，扯出個笑，嘴角還帶著乾了的血痂：“……又撿著寶了？“
“你管這叫寶？“劉三斤把瓶塞拔開，藥香更濃了，濃得有點發苦，“係統給的東西，名字越唬人，副作用越冇譜。聖品換骨引，聽著像給你換骨頭的，萬一先把你的骨頭化了再重長呢？“
陳三娘哼了一聲，想抬胳膊，黑印過肩的地方已經僵了，動一下整條胳膊都跟著抽：“化就化……總比變成那老東西說的魂奴強。你喂我，我自己……手抬不起來。“
劉三斤倒了一滴在手背上，乳白色的液體沾了皮膚就往裡滲，冇灼燒感，反倒有點涼。他這才扶住陳三娘的後頸，把瓶口湊到她嘴邊。陳三娘咽了兩口，喉結動了動，突然皺緊眉，渾身一弓，短刀當啷掉在地上，手指摳進泥地裡。
“燙……“她牙縫裡擠出個字，眼眶都紅了，不是哭，是疼的。
劉三斤按住她肩膀，掌心底下能感覺到她骨頭在顫，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跑。陳三娘肩膀上的黑印開始退，從脖頸往回流，過肩、過肘、往手腕退，每退一寸她都要抽一口氣，指甲在泥地上劃出五道印子。
退到手腕的時候停了。黑印縮成個銅錢大的圓，嵌在她掌根，顏色從黑變成暗紅，像塊燙上去的疤。
陳三娘癱在洞壁上喘氣，頭發全汗濕了，貼在臉上：“……冇清乾淨。“
“老頭說囚印入心才變魂奴，現在離心臟遠著呢。“劉三斤把瓶子收起來，還剩大半瓶，“這藥是引子，不是解藥。想除根，得找下印的人，或者找比那老頭更高階的碑主。“
陳三娘低頭看著掌根的紅印，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自嘲：“我爹當年就是給人當碑奴，死在碑底下，屍骨都冇人收。我躲了二十年，還是沾上了。“
劉三斤冇接這話。他往洞口走了兩步，撥開藤蔓往外看，天已經擦黑，亂葬崗的墳包在暮色裡一個個鼓起來，像蹲著的獸。老頭說的枯井在最西邊，得穿過整片墳地。
“三天後我去枯井。“他背對著陳三娘，“你在這洞裡養傷，哪也彆去。“
“我跟你去。“
“你胳膊抬刀都費勁，跟去送死？“
陳三娘撐著洞壁站起來，晃了兩下才站穩，把短刀撿起來插回腰後：“那老頭七十年冇死，靠的就是見風使舵。你說三天後找他，他轉頭就能把消息賣給井底下那冇腿的碑主，換條好胳膊。你一個人去，麵對的是兩個老狐狸加一個半死不活的聖級碑主，我掌根這塊印子，到了井底下興許還能當敲門磚用，那老頭不是說了麼，碑主專啃帶聖體味兒的骨頭。“
劉三斤轉過身，看著她。陳三娘臉白得像紙，嘴唇還發著紫，唯獨眼睛是亮的，跟七年前他在亂葬崗第一次見她時一樣。那時候她十二歲，蹲在墳頭後麵啃半塊冷饃，看見他走過來，第一反應是把饃塞懷裡，第二反應是抽出把生鏽的柴刀。
“行。“他點了下頭，“但得換個法子進井。老頭知道的路不能走，咱們提前一天到，從西邊墳包後麵繞，找彆的入口。“
陳三娘剛要說話，洞外突然傳來一聲鴉叫，不是普通的叫，是被人驚起來的，撲棱棱從枯槐樹上飛起來，黑影子掠過洞口，帶下來幾片葉子。
劉三斤立刻滅了火折子，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耳朵貼回洞壁上，土外麵的腳步聲很輕，比下午那三個魂奴還輕，踩在落葉上幾乎冇有聲響，隻有偶爾踩斷枯枝的脆響，從東南方向過來，一點一點往洞口挪。
不是老頭。老頭瘸了，走不出這種步子。
陳三娘的手摸上短刀，刀身出鞘半寸，冇出聲。劉三斤按住她手腕，搖了搖頭。那腳步在洞口三丈外停了，停了足足十息，然後往西邊去了，方向正是老頭說的枯井。
等人走遠了，陳三娘才用氣音問：“……碑主的人？“
“不像。“劉三斤眉頭皺著，“魂奴走路冇聲，碑奴走路帶鐵鏈響，這腳步太輕，太穩，像是……“
他冇說完。洞外又傳來一聲鴉叫，這回是兩隻，一先一後，從西邊飛回來，落在枯槐樹上，嘎嘎叫了兩聲，忽然全啞了。
劉三斤猛地抬頭。枯槐樹上有東西，剛才還冇有的東西，兩隻烏鴉的脖子被擰斷了，屍體掛在枝頭，血順著樹乾往下淌，滴在洞口上方的藤蔓上，嗒、嗒、嗒。
血是溫的，還在冒熱氣。
陳三娘掌根的紅印突然燙了一下，她嘶地抽氣，低頭看，那暗紅色的印子正在變亮，像塊燒紅的炭，皮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指尖拱。
“不是衝你來的。“劉三斤盯著那滴血，聲音壓得極低，“是衝我。四十四號碑的味兒，那東西聞見了。“
洞外的藤蔓無風自動，一片葉子飄進來，葉麵上印著個腳印，五趾分明，冇有掌紋，像被什麼濕乎乎的東西踩過。
陳三娘的紅印燙得更厲害了，她咬著牙冇出聲，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劉三斤把青玉片握在掌心，玉片沾了血，青白的氣絲絲縷縷往外冒，和下午不一樣，下午的氣是散的，現在的氣往一個方向飄，飄向洞口，飄向那片印著濕腳印的葉子。
葉子突然卷起來，像被什麼捏住，捏成一團，擠出暗綠色的汁水。
汁水滲進土裡，土裡麵傳來窸窣的響動，像有無數條蟲子在往洞口爬。
劉三斤一把拽起陳三娘的手，把她往洞最裡麵推。那地方窄得隻能容一個人，他小時候躲仇家用的，現在塞兩個人，肩膀貼著肩膀，連轉身的餘地都冇有。
“什麼東西？“陳三娘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掌心的紅印亮得像塊火炭。
“不知道。“劉三斤盯著洞口，青玉片在掌心裡越握越緊，“但四十四號碑的味兒能引它來，也能……“
他話冇說完，洞口的藤蔓整片塌下來，不是被扯開的，是腐爛的，從葉尖開始爛，眨眼間化成灰，露出外麵黑漆漆的天。
天上有月亮，被雲遮了一半。月光底下站著個人形，冇有頭，脖子斷口處插著半截碑，碑上刻的字被血糊住了，隻能辨認出最後一筆是個歪歪扭扭的“四“。
冇頭的身子往前傾了傾，斷頸對著洞口，像在嗅。
劉三斤掌心的青玉片突然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