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把丹丸攥進掌心，燙感被壓成悶痛，像握住一塊燒紅的炭。
“走。“
“去哪兒？“陳三娘的刀尖還在抖，掌根灰印子邊緣泛出淡紅，皮下像有血絲在爬。
劉三斤冇答，彎腰從墳包後頭摸出藏好的包袱，半塊硬饃、一卷麻繩、火折子，還有從藥鋪順來的三片乾薄荷葉。他把薄荷葉塞進嘴裡嚼，澀苦味衝開喉嚨裡的腥甜：“去我爹死的地方。“
陳三娘愣住，刀尖垂下半寸。
“亂葬崗往西三裡，有個漚肥坑，夏天臭得能熏死野狗。“劉三斤把包袱甩上肩，草鞋踩進月光照不到的草窠，“他最後被人看見是在那兒。屍首冇找到，林家立的衣冠塚，裡頭埋的是他穿過的褂子。“
“你爹……不是死在枯井邊上？“
“碑主的人那麼說。“劉三斤腳步頓了頓，草葉刮過腳踝，癢裡帶刺，“劉老七說他死得碎。碎，就得有碎的地方。漚肥坑底我三年前下去過，冇到底，氣不夠，肺要炸。“
陳三娘跟上來，短刀插回腰後：“現在氣就夠了？“
“不夠。“劉三斤從懷裡掏出個物件，巴掌大，陶的，邊緣磕缺三處，“但我找到了這個。“
月光照上去，陶片上是半幅燒變形的圖案，像人，像樹，又像兩者長在一起。圖案底下有三個字，被煙熏得模糊，隻認出中間是“井“。
“漚肥坑底的？“
“坑壁上嵌的，我摳下來的。“劉三斤把陶片翻了個麵，背麵有層白，像鹽霜，又像骨粉，“劉老七說井底冇碑主，是窩。我爹三年前查碑主查到枯井，死在漚肥坑。這兩個地方，指定有關聯。“
遠處傳來一聲鴉叫，短促，像被掐斷脖子。劉三斤抬頭，亂葬崗邊緣的老槐樹上蹲著個黑影，不是鴉，太大，輪廓支棱著，像人披著蓑衣。
“彆抬頭。“他低聲，手肘碰了碰陳三娘，“繼續走，數步子，一百二十步到溝沿。“
陳三娘的脖頸僵著，步子卻穩了，草鞋碾碎枯葉的脆響被故意踩重，蓋過心跳。那黑影冇動，劉三斤餘光瞥見它偏了偏頭，蓑衣邊緣垂下什麼東西，細長，晃蕩，像繩子，又像風乾的人腸子。
一百一十八步。一百一十九步。一百二十步。
溝沿到了。劉三斤蹲下去，手探進草叢，摸到塊鬆動的石板，掀起來，底下是斜著挖的土洞，能容一人爬進去，裡頭有股漚爛的甜臭，混著石灰味。
“你挖的？“
“我爹挖的。“劉三斤先把包袱扔進去，聽聲音落地，才俯身往洞裡鑽，“他那人，留一手。劉老七說他冇接丹，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誤冇誤我不知道，但他指定冇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
洞壁是夯過的土，嵌著碎瓷片，偶爾刮過手背，涼而糙。爬了約莫七八丈，空間忽然開闊，能直起身了。劉三斤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一跳，照出四麵土壁，壁上有鑿痕，不是新鑿的，刃口被濕氣漚得發烏。
“這是……“陳三娘的聲音悶在洞底，帶回響。
“我爹的暗室。“劉三斤舉高火折子，頂上有根木梁，梁上掛著個布包，灰撲撲的，積了厚塵。他踮腳夠下來，布包落地散開，裡頭是幾本冊子，紙頁脆黃，邊角被蟲蛀出月牙形的缺口。
最上麵那本，封麵冇有字，隻畫了個圈，圈裡套著個三角，三角中心點了個墨點。劉三斤的指尖觸到那墨點，掌心紅印子忽然一縮。
“彆碰！“
陳三娘喊晚了。劉三斤已經翻開第一頁，紙上的字不是墨寫的，是褐色的，像血乾了再寫，寫了再乾，層層疊疊。字跡潦草，但認得出來，是他爹的，他認得那“林“字的最後一勾總是挑得太高，像收不住的刀。
“……枯井非井，是門。門後有窩，窩養嗅，亦養碑主所需之糧。碑主非人，非鬼，是餓極了的規矩，吃人守規矩，規矩越大，吃得越狠……“
劉三斤的嘴唇無聲地動，念到第三行，聲音卡住了。
“……劉老七是喂窩的，亦是守門人。他掌根印子灰白，可控，與我不同。我印子已紅，是糧，是餌，是即將被規矩吃掉之人。三日之內，若不找到替，則……“
後頭的字被撕掉了，撕痕不齊，像急慌慌扯下來的。劉三斤把冊子翻過來，背麵有字，更小，更潦草，像是最後一口氣寫的：
“……漚肥坑底有洞，洞通真井。真井不在地上，在地下。找到陶片，三片合一，可開門。一片在坑壁，一片在……“
又斷了。這次不是撕的，是紙頁到這裡冇了，蟲蛀的月牙正好啃在最後一個字上，認不出是“哪“還是“劉“。
陳三娘湊過來，掌根灰印子在火光下泛著死白：“你爹……也長過紅印子？“
“他最後那半年，右手總揣袖子裡。“劉三斤把冊子合上，紙頁脆得發響，“我以為他是凍的。現在看，是紅的，跟我一樣，是糧。“
火折子忽然暗了一下，不是油儘，是氣流。劉三斤猛地抬頭，暗室頂上有道縫，細得像頭發絲，正往裡灌風，風裡有聲音，遠遠的，像什麼東西在磨骨頭，咯吱，咯吱，節奏穩得像心跳。
“上頭有人。“陳三娘的手按上刀柄。
“不是人。“劉三斤把冊子塞進懷裡，火折子舉向暗室角落，那裡有道矮門，半人高，門板爛穿了個洞，“是嗅。它們在井裡磨爪子，磨快了，好撕肉。“
他蹲下去，從爛洞裡望出去，瞳孔驟然縮緊。
洞外不是土，是空。垂直的井壁往下延伸，黑得吞光，但井壁上嵌著東西，密密麻麻，像苔蘚，像菌子，仔細看，是手。人的手，從井壁裡長出來，掌心朝上，指節蜷曲，有的還在抖，有的已經僵成枯枝。每隻手的掌根都有印子，灰的，紅的，黑的，像不同成熟度的果子掛在同一棵樹上。
那些手的下方，更深的地方，有團東西在動。不是一隻，是很多隻疊在一起，輪廓像人，又像剝了皮的狗，它們圍著個物件，那物件在發光，白慘慘的，照得它們的牙床一明一滅。
劉三斤看清了，那物件是塊陶片，和他懷裡那塊一樣大，但完整，上麵的圖案是完整的，人樹合一，樹下有井，井裡有手，手裡捧著個丹丸。
丹丸在動。和他掌心那顆一樣，表麵的紋在扭。
“第二片陶片……“他的聲音被井壁吸走，散成碎氣。
陳三娘也看見了，她的灰印子燙得她悶哼一聲，下意識把手按在爛門板上。門板年久腐朽，被她按出個坑，碎木屑落進井裡，驚動了那團東西。
咯吱聲停了。
所有朝上的手掌，同時翻了個麵，掌心朝下，指節扣進井壁，像要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