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反手扣住陳三娘的手腕，把她從爛門板前拽開。碎木屑還在往下落，井壁裡那些手掌扣得更緊了，指節刮擦岩麵的聲響像千百隻老鼠在啃棺材板。
“數呼吸。“他低聲說，火折子斜著拿，讓火苗舔向矮門板的爛洞，“我數到七，你往左，我往右，貼著牆根蹲，彆碰那些手。“
“那陶片，“
“不要了。“
陳三娘瞪著他，眼眶被火光映得發緊。劉三斤冇看她，眼睛盯著爛洞外，那團剝了皮的狗似的東西已經散開，不是追上來，是往下沉，像水裡的墨汁被什麼東西吸向井底。它們圍著的發光陶片也在動，一寸一寸，往更黑的地方滑。
“它們在躲。“劉三斤的聲音壓得隻剩氣音，“井底有東西比嗅更凶，陶片是餌，釣的不是我，是，“
頭頂的裂縫突然灌進一股風，腥甜，帶著漚肥坑底那種爛透了的甜臭。劉三斤的掌心血印子猛地一跳，像有根線從掌心扯出去，連向裂縫上方。他忽然明白了，父親冊子上寫的“替“是什麼意思。
不是找人替死。是找東西替餌。
他從懷裡掏出父親留的血墨，那截指頭粗的墨條，表麵乾裂，裡頭還滲著褐。劉老七說過，血墨引嗅，引的是餓極了的嗅，聞到血氣就瘋。但父親在冊子裡另寫了行小字，他剛才冇念出聲，“墨引嗅，亦引其敵，敵至，嗅散，可乘隙“。
他把血墨掰成兩截，一截塞給陳三娘，一截自己攥著，指節頂在墨條的裂口上，用力一碾。墨裡滲出的不是墨汁，是更稠的東西，像油，像血和鬆煙攪在一起，氣味衝得他眼眶發酸。
“往上扔。“他指向頭頂那道發絲細的裂縫，“使勁扔，扔完貼牆，閉氣。“
陳三娘冇問，手腕一揚，墨塊打著旋鑽進裂縫。劉三斤同時把自己那截也擲出去，兩截血墨在裂縫上方相撞，碎成三瓣，氣味炸開的瞬間，他拽著陳三娘滾向暗室左角，後背抵上冰涼的夯土牆。
裂縫上方傳來一聲嚎，不是嗅的，更粗，更悶，像牛被活剝了皮。緊接著是爪子摳進土層的悶響，什麼東西正從地麵往裂縫裡擠，塊頭太大，擠得裂縫邊緣的土簌簌往下掉。
井壁裡的手掌全翻了回去，掌心朝上，指節卻不再扣動，僵成一片片死肉。那團剝了皮的嗅縮得更緊了，不是沉向井底，是往井壁的凹處貼，像壁虎遇上天敵，恨不得嵌進石頭裡。
劉三斤貓腰撲向矮門板，不是往外翻，是用手肘猛頂門板的下沿。爛木頭吱嘎一聲，整塊門板往下塌，露出後麵不是井壁，是另一條更窄的縫，他父親鑿的，連向井壁內側的凹陷。
陳三娘跟著他鑽進去，縫隙窄得肩膀擦著兩邊岩麵，火折子早滅了，劉三斤憑掌心印子的熱度辨方向，越往深處，印子跳得越凶，說明離那發光陶片越近。這不是巧合，是他爹把路修在“糧道“上，隻有印子紅透的人，才能摸著熱度找過去。
“你爹……“陳三娘的聲音被岩麵擠得發扁，“到底想讓你活，還是想讓你替他去死？“
“都想。“劉三斤的手忽然摸到空處，岩麵在這裡凹進去，像個壁櫥，裡頭有東西，冰涼，圓邊，“他那人，做事從來兩頭押註。“
他把那東西摳出來，陶的，巴掌大，邊緣磕缺兩處，比第一片完整得多。圖案在絕對黑暗裡自己發著微光，人樹合一，樹下有井，井裡的手捧著丹丸，和他剛才在爛洞外看見的一模一樣，隻是更小，更暗，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光。
掌心血印子忽然不跳了，靜了一瞬，然後猛地縮緊，像心臟驟停後又搏起。劉三斤的喉嚨裡湧上一股鐵鏽味，不是血，是記憶，他爹最後一次離家前，蹲在門檻上抽旱煙，忽然回頭說：“塵子，我要是回不來，你去我床底下找雙棉鞋，右腳鞋膛裡有東西。“
他找到了，是截血墨。現在血墨碎了，第二片陶片到手了。
頭頂的悶嚎還在響，但遠了，血墨引來的東西似乎冇找著餌，正在離開。劉三斤把陶片塞進懷裡，貼著第一片的位置，兩片陶片隔著衣料碰在一起，忽然一燙，像兩塊燒紅的炭。
“出去。“他推陳三娘的後背，“原路回，暗室頂上的裂縫現在空了。“
“你呢？“
“我斷後。“
陳三娘冇動，灰印子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白，像將滅的磷火。劉三斤知道她在想什麼，劉老七說過，她的印子是灰的，可控，是守門人那一脈，不是糧。但剛才在井壁前，她的印子燙了，說明她離“糧“的距離，比他以為的近。
“你走前麵。“劉三斤改口，“我數步子，一百二十步到溝沿，多一步少一步都彆停。“
縫隙往回爬比進來更難，岩麵裡的濕氣滲進衣領，涼得牙關發顫。劉三斤數到第三十七步時，掌心血印子又跳了一下，不是往陶片的方向，是往回，往井底。他冇停，數到六十五步時，身後傳來咯吱一聲，像什麼東西在磨爪子，但節奏變了，不是快，是慢，像在等什麼。
“彆回頭。“他低聲說，前麵陳三娘的脊背僵了僵，繼續爬。
八十九步。九十三步。九十七步。
暗室的夯土氣息飄過來，混著血墨殘留的腥甜。陳三娘先鑽出去，劉三斤跟著探頭，火折子重新吹亮，火光一跳，照見暗室角落裡那道矮門板還在，爛洞外井壁上的手掌全縮回去了，隻剩岩麵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凹印，像被火燒過的蜂窩。
但門板下方，他們剛才鑽進縫隙的位置，多了樣東西。
是根繩子，不，是腸子，風乾的人腸子，一頭係在門板爛洞的邊沿，一頭垂進縫隙裡，還在微微晃。晃動的節奏和剛才井底磨爪子的聲音一樣，慢，穩，像在數數。
劉三斤的火折子湊過去，光照見腸子表麵有字，不是寫的，是烙的，焦黑的印子烙在風乾物上：
“聖體糧，三日熟，熟則歸窩。“
他認得這字跡，劉老七的，那老東西的字頭像蚯蚓拱土，尾總是拖得太長。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聖體“兩個字，他爹的冊子裡冇提過，劉老七之前也冇提過，這老東西知道他的荒古聖體，知道血印子是“糧“，知道三日之限。
陳三娘也看見了，她的灰印子忽然又燙起來，這次燙得她悶哼出聲，手掌按上腰後短刀。
“他跟著我們？“
“不。“劉三斤把火折子移開，讓那根風乾的腸子隱回黑暗，“他一直在，隻是我們看不見。守門人看窩，也看糧，我爹是糧，我也是糧，他等著我熟。“
他蹲下去，從暗室角落的石板下摸出第三樣東西，他父親藏的，他三年前就找到過，一直冇動。是個陶罐，封口用蠟封了三層，裡頭是墨，不是血墨，是更普通的鬆煙墨，但墨裡摻了東西，碾碎後有股石灰味。
“你爹留這個乾什麼？“
“蓋印子。“劉三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