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把那點蠟質搓成小球，塞進腰帶夾層。柳先生的後悔不值錢，但她的路數值錢，這老寡婦每一步都在算，連遺言都在釣下一個上鉤的。
掌心疤還在跳，比剛才快了一拍，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膚底下學會了走路。他試著握拳，疤的邊緣泛起一圈淡紅，順著血管往小臂爬，爬到肘關節停住，像條認路的蛇。
“三天。“他默念那東西的期限。三天後從嘴裡爬出來，爬出來的東西是什麼，他冇問，現在也不用問了。蓮母的心跳在他掌心裡，那東西的心跳在影子裡，兩顆心臟隔著一層皮在賽跑。
頭頂的漩渦還在轉，但方向變了，從吸變成吐，把他往外推。根牆的人臉全部閉著眼，嘴唇翕動，像在嚼什麼，嚼的是剛才冇吃完的影子殘渣。劉三斤側身擠過最窄的那段縫隙，乳白色的液已經退到腳踝，露出底下真正的地麵。不是石頭，是骨，無數細小的骨片拚成的路，被三百年的液泡得發酥，踩上去咯吱響，像踩碎了一地蝦皮。
他數著步子，十七步，三十四步，漩渦的光亮重新出現，綠得發臟。縱身躍出時，天已經黑了，竹林裡的月光是慘白的，照得每片葉子都像紙錢。那東西站在井沿上，姿勢和他跳下去前一模一樣，連歪頭的角度都冇變，仿佛時間對它來說是個擺設。
“你吃了它。“不是問句。那東西的鼻子在動，嗅他掌心的疤，嗅他皮膚底下蓮母的心跳，“你把它種進肉裡了。“
“它種進來的。“劉三斤攤開手，蓮花疤在月光下像隻睜開的眼睛，“我攔不住。“
那東西的眼眶裡，柳先生的眼球轉了一圈，從掌心疤轉到他臉上，再從臉上轉到他右腳的影子。缺的那塊還冇長回來，邊緣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的餅。它忽然笑了，笑聲從腹腔裡擠出來，嗬嗬的，帶著漏風的氣音。
“好。好。“它拍著手，指節發出竹節爆裂的脆響，“柳婆子算了一輩子，冇算到有人比她更瘋。你現在是爐子了，蓮母的心頭血在爐子裡燒，燒的是你的魂，你的影，你的，“
它忽然停住，鼻子又嗅了嗅，這次嗅的是風。竹林深處有動靜，不是風過竹葉，是腳步聲，很輕，但踩斷了枯枝，哢噠一聲，在夜裡格外脆。
那東西的表情變了。劉三斤第一次在它臉上看到類似恐懼的東西，柳先生的眼球往眼眶深處縮，像要躲進腦殼裡。它往後退，退到井沿邊緣，半個身子懸在漩渦上方。
“她來了。“聲音壓得極低，氣音裡帶著顫，“她來找你了。彆說我見過你，彆說，“
它縱身跳回井裡，漩渦吞掉它的瞬間，劉三斤聽到下麵傳來根須纏上骨肉的濕膩聲，還有一聲悶哼，像被捂住了嘴。
腳步聲近了，帶著香，不是花香，是線香燒到儘頭的焦糊味，混著某種草藥的苦澀。劉三斤轉身，看見竹林邊緣站著個人，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不正常，影子的頭在十丈外，腳卻挨著她鞋底，像條被抻扁的蛇。
“劉三斤。“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是溫的，像熱水燙過的瓷，“我等你很久了。“
他冇見過這張臉，但聽過這聲音。三天前崖道上，紅線瘴氣發作前，有人在他耳邊說“彆碰那玉“，就是這個調子，溫吞吞的，像老師在訓學生。
“你是誰？“
“你掌心的疤在跳。“她冇回答，往前走了兩步，影子跟著蠕動，頭的位置晃了晃，像蛇在打量獵物，“比蓮母的心跳快兩拍。它在學你，也在吃你。再過七天，你的心跳就會和它同步，到時候，“
“到時候我變成第二個蓮母？“劉三斤把掌心按在腰側，擋住她的視線，“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收屍的？“
她笑了，笑聲和那東西的嗬嗬完全不同，是清脆的，像玉玨相擊，但尾音帶著啞，像嗓子受過傷。“我來談生意。柳婆子能給你的，我能給更好的。她讓你當替死鬼，我讓你當，“
她停住，影子忽然繃直，頭的位置猛地轉向竹林另一側。那邊有光，不是月光，是火把，三四個，在竹林裡穿行，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輕響，是鎖鏈，是官府的鎖鏈。
“巡夜司。“她的聲音驟然冷下去，溫吞的殼子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的鐵，“他們聞見味兒了。蓮母心跳醒了一次，影層開了縫，漏出來的氣夠他們追三百裡。“
她往後退，影子像被風吹的煙，往她腳底縮。“想清楚。七天後，老槐樹下，帶著你的心跳來。要是心跳還在你胸腔裡的話。“
最後一個字散在風裡，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竹林深處，隻剩那股線香燒儘的焦糊味，和地上一條被影子壓扁的草痕。劉三斤蹲下去，指尖蹭過草痕，草汁是黑的，像血，像墨，像某種他認不得的東西。
火把的光逼近到三十丈內，有人喊：“那邊！井那邊有動靜！“
他不能被抓。巡夜司的牢房裡有照影燈，一照就知道他影子缺了一塊，就知道他掌心裡種著蓮母的心跳，就知道他和柳先生的死脫不了乾係。柳先生爛在竹林裡，或者彆的什麼地方，但她的名字還在各種契書上，還在各種債裡，債主找不到她，會找最近的替死鬼。
劉三斤縱身攀上最近的一棵老竹，竹節在他掌心下發出不堪重負的**。蓮花疤忽然一跳，比他自己心跳猛了半拍，一股熱流從掌心湧向四肢，他感到自己的影子在動，不是跟著他的動作，是獨立地、扭曲地往竹梢爬，像條被踩了尾巴的蛇。
“什麼鬼，“
影子爬過竹梢，攀上更高的一棵，再更高的一棵，在月光下連成一條黑色的橋。劉三斤來不及想，身體的本能已經跟著影子躍出去，踩在影子的脊背上，軟，但承重，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和井底一模一樣的觸感。
巡夜司的人衝到井邊，火把照出空蕩的井沿，照出漩渦漸漸平息的水麵。領頭的舉起照影燈，燈芯是特製的，燒的是影層裡撈出來的東西，燈光是綠的，綠得發臟。燈照向竹林，照向每一棵竹子的影子，照向，
劉三斤的影子在最後一躍時斷了。他從三丈高的竹梢摔下來，後背撞上一塊青石，疼得眼前發黑。蓮花疤在掌心裡瘋狂跳動，像要掙脫皮膚逃出去，影子的斷口在右腳，缺的那塊更大了，從餅變成月牙，冷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湧，湧得他牙齒打顫。
他趴在青石後麵，聽見巡夜司的人在罵：“跑了！影橋，是影橋！柳婆子的手段！“
“柳婆子死了！“
“死了也能留手段！搜！方圓十裡，照影燈全開！“
劉三斤把臉埋進臂彎，掌心按在青石縫裡，蓮花疤貼著冰冷的石頭，跳動漸漸緩下來，但每跳一下，就有什麼東西從石頭裡滲出來，順著疤的紋路往他皮膚裡鑽。是信息，是記憶，是三百年前某個人刻在這石頭上的念頭。
“第十二代守井人，林氏，叛。“
他猛地抬頭，青石上有字，被苔蘚蓋了大半，他剛才冇看清。現在苔蘚被他的血蹭掉了，露出底下的刻痕，和他掌心的蓮花疤同一個紋路，但中心不是紅瞳，是空的，是個洞，洞裡嵌著半片玉，和他那枚融化前一模一樣。
遠處照影燈的光在逼近，綠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竹林裡睜開。劉三斤摳出那半片玉，邊緣割破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