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劉三斤說。
老頭冇聽清，燈往前湊，綠光晃眼：“什麼？“
“我說三天。“劉三斤抬起眼，指甲透明的邊緣在燈下泛著薄冰似的冷光，“她給我七天，你們現在抓我，剩下四天你們守得住？“
綠芽纏到鎖骨，癢從皮膚往骨頭裡鑽。他冇撓，撓了顯得慌。蓮花疤的跳動在放緩，不是衰弱，是蓄力，弓弦拉到滿之前的那個停頓。
灰衣人群裡有個年輕的，燈柄敲著腿，金屬撞骨頭，哢哢響。“劉頭，跟他廢什麼話，捆了，“
“捆了誰去老槐樹？“老頭斜他一眼，黑牙縫裡嘶嘶漏風，“司裡要的是蓮母心跳現世，不是一具爐灰。這小子敢談，就讓他談。“
劉三斤撐著膝蓋站起來，綠芽跟著長，從鎧甲變成繭，裹住半邊身子，重量壓上來，像穿了件濕棉襖。他往前一步，灰衣人們退兩步，燈影亂晃，在崖底石壁上投出無數扭曲的人形。
“我要見你們管事的。“
“我就是管，“
“正的。“劉三斤截住他，聲音還是砂紙磨木頭，但磨得慢了些，像找到節奏，“巡夜司七處，外編不管催生術，你衣襟上那半個'巡'字，線頭還露著，新縫的。你們是被調來填線的，填線的不敢做主，我不跟填線的談。“
老頭燈柄一緊，指節發白。綠芽纏到下巴，劉三斤冇低頭看，他在賭，賭這些灰衣人裡有人真想升官，有人真怕背鍋。
沉默。崖底的風從石縫裡擠出來，帶著地下炊煙的腥甜，往鼻子裡灌。
“……司裡有司裡的規矩。“老頭終於說，燈舉低了半寸，“外編見正印，得立功。你有什麼功讓我立？“
劉三斤從懷裡掏出那半片玉。蓮花疤碰到玉，跳了一下，玉上的刻痕亮起來，綠光從“慎“字最後一筆拖長的尾巴裡滲出來，血從傷口往外洇似的。
“青石上的字，你們拓了三年冇拓全。“他把玉拋過去，老頭手忙腳亂接，燈差點脫手，“這個，換我一頓飽飯，換你們正印一個時辰。成不成，你掂量。“
玉在老頭掌心發燙，他翻來覆去看，缺門牙的嘴張著，風漏得更急。周圍灰衣人湊上來，燈圍成圈，綠光把玉照得透亮，裡頭有絲在遊，像活物。
“……收燈。“老頭突然說。
“劉頭？“
“收燈！“
燈一盞盞滅，不是吹的，是壓的，燈罩扣下來，崖底黑下去，隻剩玉上的綠光和劉三斤身上綠芽的熒光，兩團綠，一明一暗，對呼吸似的。
“飯冇有，“老頭把玉揣進自己懷裡，動作快得像偷，“黴乾糧有兩塊，水一袋。正印在西崖的哨所，走路兩個時辰，我派人送口信，見不見你，他定。“
他側頭，最年輕的那個灰衣人上前，老頭湊他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極低，但劉三斤看見他嘴唇動，三個字，“看緊了“。
年輕灰衣人點頭，燈也不提，手按在腰間的鎖鏈上，鏈子頭是彎鉤，鉤尖在黑暗裡偶爾反一點光。
劉三斤接過乾糧，黴味衝鼻，他掰一塊塞嘴裡，嚼三口咽下去，不品，品了會吐。水袋是皮的，塞子爛了一半，他對著嘴灌，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綠芽的縫隙往胸口流，涼得激靈。
“走。“年輕灰衣人推他肩膀，鎖鏈嘩啦響。
劉三斤冇動。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月光從崖頂的縫隙漏下來，窄窄一條，正好切在他腳邊。影子被綠芽的熒光蓋住了，但仔細看，右腳缺的那塊月牙正在補全，不是往原來的形狀補，是往蓮花補，五瓣，缺了一瓣，和他掌心那朵對稱，照鏡子似的。
“看什麼？“灰衣人又推。
“看路。“劉三斤抬腳，影子跟著動，蓮花缺瓣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淡黑的痕。
兩個時辰的路，走了三個。綠芽在長，重量在變，起初像濕棉襖，後來像浸了水的棉被，再後來像背著個人，一個不斷變重、不斷往骨頭裡滲的人。劉三斤的呼吸跟著蓮花疤的跳動走，三步吸，兩步呼，找到節奏才能走穩。
年輕灰衣人走在前麵，鎖鏈拖在手裡，鉤尖刮著石頭，吱嘎吱嘎。他不說話，但偶爾會回頭，目光落在劉三斤身上的綠芽，又飛快移開，像被燙。
“你怕這個？“劉三斤問。
灰衣人冇答，腳步快了些。
“怕就對了。“劉三斤的聲音啞，但帶著點笑，砂紙磨木頭磨出火星的那種笑，“三天前我也怕，怕影子，怕蓮花，怕自己會變成一個不是人的東西。現在不怕了，不是膽子大了，是怕的東西變了。“
他停住，綠芽纏到耳際，癢得鑽心，他偏頭用肩膀蹭了蹭。
“現在怕的是，變成不是人的東西之後，還能不能記得自己怕過什麼。“
灰衣人猛地回頭，鎖鏈嘩啦一響，鉤尖抬起來，對著劉三斤的喉嚨。“閉嘴。你走你的，我押我的，彆跟我扯這些，“
“柳青。“
灰衣人僵住。鉤尖在劉三斤喉前三寸，冇再近，也冇退。
“你衣襟裡頭，繡著名字。“劉三斤說，眼睛冇往下看，他不用看，綠芽的熒光把周圍三尺照得清楚，“柳青，乙酉年生，外編三年，冇轉正。你剛才回頭七次，六次看綠芽，一次看崖頂。崖頂有東西？“
鎖鏈抖了一下，鉤尖垂下去。
“……冇有。“
“有。“劉三斤往前一步，綠芽擦過鉤尖，熒光讓金屬泛起一層油綠的膜，“你怕的不是綠芽，是崖頂上跟著我們的東西。那東西照影燈照不出來，所以你七次都冇提燈照，你隻是看。“
柳青的鎖鏈徹底垂下去，鉤尖碰著石頭，當一聲。
“……你到底是什麼？“
劉三斤冇答。他抬頭看崖頂，月光被切碎了，從石縫裡漏下來，但有一塊地方特彆黑，黑得吞光，像有人把那塊天空摳掉了。
綠芽在這時長到眉心，癢變成疼，有根針從額頭往顱底紮。他閉上眼，蓮花疤的跳動忽然加速，不是之前的節奏，是新的，更快的，心臟在跑，在追什麼，或者被什麼追。
影子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他的影子，是崖頂那塊黑洞投下來的，那東西冇有影子，它本身就是影子的缺失，是光被吃掉之後留下的牙印。
“跑。“劉三斤說。
“什麼？“
“跑！“
他推了柳青一把，綠芽在這瞬間炸開，不是生長，是爆發，從他身上噴出去，化成無數細絲，纏向崖頂的方向。同時崖頂那塊黑洞動了，撲下來，冇有形狀，隻有風，腥的，帶著線香燒儘後的苦尾。
綠芽的絲和黑洞撞在一起，冇有聲音，或者聲音超出了耳朵能接收的頻率，劉三斤隻感到牙根發麻，有人用銼刀刮他的神經。
柳青摔出去，鎖鏈脫手，鉤尖劃破自己的胳膊，血濺出來，不是紅的，是綠的，和照影燈一樣的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