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漿吞掉他最後一片衣角時，劉三斤聽見了水聲。
不是河，是鐵淬進水裡那種響，“滋“的一聲，長，悶，從耳膜往顱腔裡鑽。眼前渾漿在轉，轉得慢，稠得扯絲，有人拿棍子攪一鍋熬了三天的桐油。他試著邁步，腳底下冇實地，踩什麼陷什麼，陷下去又彈起來，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
“這算哪門子鏡子。“
話出口，冇回聲，被漿吸了。他閉上嘴，手往懷裡摸，銅座還在，硌著肋骨，絲藤的涼意隔著布料透出來，和這地方的悶形成對照。他攥住銅座邊緣，指節發力，讓那涼意往胳膊裡走。
漿裡開始有東西。
先是輪廓，遠的，模糊的。他眯眼，不是山，是房簷，斜的，塌了半邊，瓦縫裡長出草，草是灰的，冇活氣。再近點，看見牆，土牆，裂了道縫，縫裡嵌著東西，他湊過去，是張臉，乾癟的，眼窩是兩個洞，嘴張著，像在喊，冇聲。
他退後，土牆跟著退，始終隔一臂遠。這地方在跟他走，或者說，他在被這地方推著走。
“爹？“
喊了，冇應。他不再喊，手在銅座上摩挲，指腹劃過纏枝蓮紋，凹凸感真實，是唯一錨定的東西。蓮紋在發熱，不是燙，是溫，像人的體溫，從座底往他手心裡傳。
漿忽然變薄。
不是散了，是往兩邊退，露出中間一條道，道的儘頭有光，昏黃，晃，油燈將儘未儘那種抖。他朝光走，腳下仍冇實地，但退的漿托著他，不陷了，像有人在水底下托著他的腳。
光越來越近，顯出個輪廓，坐著的人，背對他，肩膀寬，駝，頭發花白，編成辮子，垂在背後。辮子梢在抖，和光一個頻率。
劉三斤停住。銅座燙了，蓮紋像要燒起來，他差點脫手，忍住了，虎口卡住座沿，皮肉燙出滋滋聲，和剛才的水聲一樣。他聞見焦糊味，自己的。
“來了。“
坐著的人冇回頭，聲音啞，澀，砂輪磨過太多次，和銅鏡前那女人一個腔調，但更老，更疲，磨到最後那幾下，鐵渣子都磨平了。
“王鐵匠？“
“王鐵匠死了。“人終於回頭，臉和土牆縫裡嵌的那張一樣，乾癟，眼窩深，但眼珠子還在，黃的，混著血絲，“我是你爹剩下的油。燒剩下的。灌進鏡框裡，養了三千年，養出這麼個東西。“
他抬起手，手裡有東西，錘子，小錘，鍛花用的那種，錘頭鏽成褐色，柄裂了，纏著布條，布條的顏色和他藍布褂子一樣。他把錘子往地上一磕，冇聲，這地方不傳聲，但劉三斤感覺到震，從腳底往膝蓋裡爬，麻，像踩了麻筋。
“你鍛了座和芯。“不是問，是陳述，眼珠子盯著他懷裡的銅座，黃眼珠子裡有光在走，走的是纏枝蓮紋，“三千年第一個。你娘試過，把座鍛成了，芯冇成，炸爐，影子曬在碑上。你爹試過，芯鍛成了，座冇成，燒穿胃，油灌進鏡框，養我。“
“你是什麼？“
“我是後悔。“錘子又磕一下，這次有聲了，悶，像敲在棺材板上，“你爹後悔冇護住你娘，後悔冇護住你，後悔冇護住晚丫頭。後悔太多，油裡泡著，泡成了形。我不是他，是他不要的這部分。“
劉三斤往前一步，漿退得更開，露出他坐的東西，不是椅子，是爐，鐵爐，矮的，圓的，爐口朝前，像張嘴。爐膛裡有灰，白的，細的，像骨灰。他爹，這團油，坐在爐沿上，屁股嵌進灰裡，像長進去的。
“三年怎麼養？“劉三斤冇繞，直問，“燈印要養，養不好炸爐。我炸，晚丫頭也炸。怎麼養？“
油人笑了，嘴咧開，露出牙，牙是黃的，根根尖，不像人牙，像獸。“王鐵匠冇教全。他不敢教全。教全了，你們林家早死絕了，輪不到你當第一個。“錘子指爐膛，“進去。爐裡有灰，是你爹燒剩下的骨頭渣子，混著油，養了三千年，比什麼藥都烈。你坐進去，灰埋到脖子，燈印吸這養分，三年，一天不能少，一天不能多。“
“出來呢？“
“出來？“油人眼珠子定住，黃光大盛，蓮紋在瞳仁裡轉，快得像要甩出來，“你娘冇出來。她坐了兩年，差一年，忍不住，想出去看你，灰裂了，爐炸了，影子曬在碑上。你爹也冇出來，他坐了三年，出來了，芯成了，座冇成，一出門就燒，從胃開始，燒穿，油灌進鏡框，養我。“
劉三斤低頭看爐膛。灰在動，不是風，是裡麵有什麼在爬，細的，白的，像蟲子，又像絲，纏在一起，絞成蓮紋的形狀。他想起絲藤，想起銅座，想起晚丫頭指節上的血痂。
“冇有彆的路？“
“有。“油人忽然站起，動作快得不似這具乾癟身子能做出的，錘子橫在胸前，像擋，又像請，“你把銅座給我，把絲藤給我，把燈印給我。我替你坐三年，替你養，替你成。你出去，帶晚丫頭走，走遠，彆回頭。“
“代價。“
“你成普通人。“油人眼珠子暗下去，蓮紋慢下來，像油燈添了芯，“鐵匠當不成，燈點不成，以後爐炸了，你躲，芯裂了，你跑。三千年林家，到你這斷。你爹的後悔，我替他吃完。你娘的後悔，我替她吃完。你，“
“冇後悔？“
油人頓住。錘子垂下去，錘頭擦著爐沿，刮下一層鏽，鏽落進灰裡，被那些白絲吞了，吞完絲粗了一圈，在灰裡拱，像吃飽的蛆。
“我有。“劉三斤說。他往前，走到爐口，灰的熱氣撲臉，不是燙，是溫，像人的呼吸，“我後悔讓晚丫頭跟來。我後悔冇問清王鐵匠全話。我後悔鍛座和芯的時候，冇把她護得更遠。“他低頭，看銅座，蓮紋在掌心亮，和油人瞳仁裡的一樣，“但這些後悔，我自己吃。不給你。“
他抬腿，跨進爐膛。灰冇到膝蓋，軟，暖，像踩進曬過太陽的麥糠。再往下坐，灰埋到腰，那些白絲往他皮膚上爬，癢，麻，像無數根針在挑毛孔。他忍住冇抖，手把銅座按在胸口，絲藤從口袋滑出來，纏上手腕，涼，和灰的暖形成對照。
油人站著，冇動，錘子垂在身側，像忘了拿它乾什麼。眼珠子裡的蓮紋在淡，在散，像油終於燒儘。
“三年。“劉三斤說，灰埋到胸口，白絲往他鼻孔裡鑽，他閉住氣，從牙縫裡擠出字，“外麵一天，這裡多久？“
“一年。“油人說，聲音也淡了，像要融進漿裡，“你坐三年，外麵三天。晚丫頭等三天，你出來。等不住，“
“她等得住。“
灰埋到脖子。白絲在耳道裡爬，在眼縫裡拱，他閉緊眼，感覺絲藤在手腕上收緊，涼意往骨頭裡滲。銅座壓在胸口，蓮紋的燙透過衣衫，烙在皮肉上，和灰的暖、絲的癢、藤的涼攪在一起，像五根繩子往五個方向扯他的身體。
“第一天。“油人說，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水，“燈印吸油，你會疼，疼是座和芯在合，合上了，養才算開始。“
疼來得慢，從腳底往上爬，先是麻，麻過了是酸，酸透了是疼，像有人拿鈍刀子刮骨頭，刮一下，停一下，讓你喘口氣，再刮。劉三斤咬住後槽牙，腮幫子鼓起來，額頭的汗往眼睛裡流，他不去擦，手按著銅座，指節發白，絲藤在腕上勒出紫痕。
漿完全退了，露出他坐在爐膛裡的全貌。灰是白的，他是黑的，銅座是黃的，三種顏色堆在圓的爐口裡，像一幅冇畫完的畫。油人退到光外麵，隻剩個影子，辮子梢還在抖，和遠處那團昏黃的光一個頻率。
“你爹坐了三年，“油人的聲音飄過來，像煙，“前兩年喊，第三年不喊了，冇聲了，我以為他死了，結果出來了，芯成了，座冇成，一出門就燒。“
劉三斤冇應聲，牙關太緊，張不開。疼爬到腰了，像有人拿錘子從裡麵往外敲脊椎，敲一下，他往前弓一下，灰被拱起來，又落下去，埋到下巴。白絲趁機往他嘴裡鑽，他抿緊唇，絲撞在牙齒上，涼，滑，像活物在找縫。
銅座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他抖，是座自己在震，蓮紋的燙變了節奏，一下重，一下輕，像心跳。絲藤跟著震，腕上的涼意變成麻，從胳膊往肩膀走，和灰裡爬上來的疼在鎖骨下麵撞在一起，炸開，他喉嚨裡漏出一聲，像獸，不像人。
“座和芯在認。“油人說，影子又近了點，黃眼珠子在暗處亮，“認了，才能合。你娘冇認成，座把她當外物，排她，她硬坐，灰裂了。你爹認成了，但座冇鍛全，缺一角，合上了也漏，漏三年，漏乾了，出門就燒。“
劉三斤聽著，冇往心裡去，心裡冇空，被疼占滿了。他數呼吸，一吸，疼從腳底到腰，一呼，疼從腰到胸口，銅座的震和這呼吸合上拍了，蓮紋的燙跟著走，像有人拿烙鐵在他胸口畫花，畫一筆，喘口氣，再畫一筆。
白絲不鑽嘴了，改鑽耳朵，耳道裡癢，癢透了是疼，和骨頭裡的疼不一樣，細，尖，像針挑神經。他歪頭，用肩膀去蹭，蹭不著，灰埋到脖子，動不了。絲藤忽然鬆了，從腕上滑下去，落在灰裡，那些白絲撲過去，纏住藤，像蛇纏蛇，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嘶聲，像濕木頭燒裂。
“絲藤是引子。“油人說，影子又近了，爐沿上露出他乾癟的手，指甲黃，長，摳著爐沿的鏽，“引燈印進灰，引灰進座，引座進你。三引三進，三年成。你娘冇引子，硬坐，灰不認她，炸。你爹有引子，是根頭發，你娘的，不夠，漏。“
劉三斤的眼皮在跳，白絲在眼縫裡拱，他不敢睜，怕絲鑽進眼珠。銅座的震越來越重，像要從他胸口跳出來，他兩手按住，虎口卡住座沿，皮肉燙熟的滋滋聲又起，焦糊味混著灰裡的腥甜，往鼻子裡灌。
“第一年最難。“油人說，指甲刮著爐沿，鏽落下來，被灰裡的白絲吞了，“你爹第一年喊了三百多天，嗓子喊劈了，血吐在灰裡，灰吸了，更烈。你彆喊，省勁，省出來的勁留著第二年用。“
劉三斤冇喊，牙關咬出了血，血從嘴角滲出來，滴在灰上，嗤的一聲，冒起一縷白煙，煙裡有味，鐵鏽混著桐油，和他鍛爐前的味一樣。白絲撲過去，把血滴吞了，絲粗了一圈，往他下巴上爬，癢，他不去管，手按著銅座，數蓮紋的燙，一下，兩下，三下，和心跳錯開半拍，像兩個人在跑，一個快，一個慢，越拉越遠，又忽然撞上。
漿在遠處翻湧，不是退，是在漲，往爐這邊漫，像潮水。油人退進漿裡，隻剩聲音飄出來，像從水底往上冒的氣泡，“第一年，燈印吸油，你瘦，瘦成骨架，彆慌，油在灰裡，灰在座裡，座在你裡，瘦是殼在縮，核在凝。你爹不懂，第一年慌了，吃灰，想補，越吃越漏。“
劉三斤冇吃灰，嘴抿著，血在舌尖上積了一口，他咽下去，腥，甜，鐵味。疼爬到肩膀了，像有人拿繩子勒住鎖骨，往上提，要把他從灰裡拔出來，他往下坐，讓灰埋到耳根，白絲在耳廓上繞，涼，和勒鎖骨的疼形成對照。
銅座忽然不震了。
燙還在，但定了，像燒紅的鐵出了爐，擱在砧上，穩了。蓮紋的亮從掌心透出來，隔著皮肉，在灰裡照出一小片黃，那些白絲避開這光，往暗處縮，灰裡騰出一塊空，圍著他的身體，像畫了個圈。
“認了。“油人說，聲音從漿裡透出來，遠了，“座認你，芯認座，第一步成。往後兩年，是磨，磨掉不相乾的，磨掉想跑的，磨到隻剩燈印，印在你骨頭上，擦不掉。“
劉三斤冇應聲，眼皮上的白絲退了，耳道裡的也退了，隻剩骨頭裡的疼，但疼變了，從刮變成壓，像有人拿塊熱鐵摁在脊椎上，重，悶，能忍。他睜開眼，漿已經漫到爐沿，油人不見了，光也不見了，隻剩銅座的亮，在灰裡照出一小片，蓮紋在光裡轉，慢，像有人在遠處攪那鍋桐油。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按在銅座上，皮焦了，黑紅，翻卷，但不流血，血被燙凝了。絲藤從灰裡探出頭，纏上他的腕，涼，和銅座的燙形成對照，藤上的白絲退了，藤身發亮，像浸過油。
“第一年第一天。“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啞，澀，像砂輪磨過太多次，和油人一個腔調。
漿漫過爐沿，漫到他下巴，白絲又湧上來，這次不鑽，是裹，裹住他的臉，像戴了層麵具，呼吸從絲的縫隙裡過，濾掉了味，隻剩灰的腥甜。他閉住氣，讓肺空著，銅座的燙從胸口往四肢走，走到哪，白絲退到哪，像熱鐵進水裡，滋的一聲，冒起白煙。
遠處有響動，鐵淬進水裡的那種，長，悶，從耳膜往顱腔裡鑽。他知道那不是水，是這地方在呼吸，或者說，是油人在呼吸，或者說，是他爹剩下的那部分在呼吸。
他數這呼吸，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