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裡的風突然停了。
那聲“跑“的餘音還在壁裡震,劉三斤扶著石壁的指節發白,指甲摳進一道舊抓痕裡,乾了的血屑簌簌往下掉。左腿膝窩裡抽著的筋還冇緩過來,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底碾到個硬東西,哢噠一聲脆響。
他低頭看,是半片碎了的玉鎖,係繩早就爛成了灰,玉麵上刻著個“遠“字,邊角磕缺了,是他爹貼身戴了二十年的那塊。
“往前走,彆回頭。“
刻字的人知道後麵會有人追,知道追的人有多快,知道停下來就是死。劉三斤把碎玉鎖踢到壁根,冇撿,撿了就是停,停了就是回頭。他扶著壁往前蹭,左腿半拖著,每一步都先把重心壓到右半邊,再帶著左腿甩過去,像條腿被水泡腫了的人趟河。
密道又拐了個彎,前麵的壁突然變了材質,不是石頭,是某種發暗的金屬,摸上去帶著層油膩的溫,像人發著低燒的額頭。壁上冇有抓痕了,刻著密密麻麻的蓮紋,和他腕上的印不一樣,這些蓮紋是正的,瓣尖朝上,每一道紋槽裡都嵌著點發黑的碎屑,他指尖蹭過去,碎屑沾在指腹上,搓一搓,是香灰。
“林家祖祠供的那爐香……“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爹把祖祠的灰都刮下來填這兒了。“
聖品殘片在心口震了一下,嗡聲貼著肋骨傳,和壁上某道蓮紋的震動踩在一個點上。他順著那個頻率往前摸,殘片震得越急,說明方向越對,小時候爹教他辨風向,風箏線抖成什麼樣,風就從哪邊來。
密道深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是某種更沉的光,從金屬壁的縫隙裡滲出來,暗紅色,像爐膛裡將滅未滅的炭。劉三斤貼著壁蹭過去,縫隙越來越寬,變成一道半人高的裂口,裂口外麵是空的,有風從底下湧上來,帶著股陳年的血腥氣和糖炒栗子的焦甜。
他愣了半瞬。
這味道不對,密道深處不該有糖炒栗子,這是城裡東街老孫頭的攤子,他小時候爹每回帶他出門,都要繞過去買一包,紙袋揣在懷裡,到家還是燙的。
裂口外麵的暗紅色光晃了晃,有人在走動,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長,是個男人的輪廓,寬肩,微微佝著背,左手揣在袖子裡,他爹冬天烤火時就是這個姿勢,左手有舊傷,怕冷。
“爹?“
這個字衝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喊了什麼。裂口外麵的影子頓了一下,慢慢轉過來,暗紅色的光從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臉,隻能看見輪廓的邊沿發著毛茸茸的光,舊年畫裡被摸糊了的神像。
“塵兒?“
聲音也是啞的,和他剛才聽到的那聲“跑“不一樣,這聲更輕,更溫,小時候他摔破了膝蓋,爹蹲下來給他吹傷口時的調子。
劉三斤的左手已經摳住了裂口邊沿,左腿往前邁了半步,膝窩的筋突然抽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就是這一黑,他聞到了裂口裡飄出來的味道,糖炒栗子的焦甜底下,壓著一股很淡的腥,生肉在溫水裡泡久了,和他腕上反蓮紋裡滲出來的黑漿一個味。
他猛地往後撤,後背撞上金屬壁,震得壁上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裂口外麵的影子往前追了一步,暗紅色的光跟著晃過來,這次照清了,那東西有他爹的輪廓,臉卻是平的,冇有五官,隻有一道豎著的縫,縫裡麵嵌著顆黃瞳,和銅爐裡那個油人的眼睛一模一樣。
“發現啦?“平臉上的縫往兩邊咧開,黃瞳轉了一圈,聲音還是他爹的調子,從很遠的地方借來的,“你爹的聲音,真好用。他臨死前喊了十七聲'跑',我錄了十四聲,夠騙你十七次。“
劉三斤的手已經摸到了懷裡的聖品殘片,棱形的邊角硌著掌心,涼意順著小臂往上竄。他冇拔出來,拔出來就是底牌亮儘,這平臉東西敢現身,說明有把握在他亮底牌之前按住他。
“你是誰?“
“我是誰?“平臉東西歪了歪頭,縫裡的黃瞳往下垂,打量他左腿拖著的姿勢,“你爹冇提過?他當年從我身上剜了半塊聖品殘片,填進你腕子裡那道印,讓你成了個殘缺的聖體。我等了十五年,等你爹死透,等你長大,等你把聖體養到能入口的火候。“
縫突然往兩邊撕大,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細牙,每一顆都嵌著點暗金色的碎屑,“你說我是誰?“
劉三斤的後背抵著壁,左手按著殘片,右手悄悄摸向金屬壁上的一道蓮紋槽。槽裡的香灰被他指尖撥鬆,底下露出個更小的凹槽,凹槽裡嵌著粒米大的銅珠,小時候他在爹書房暗格裡摸過的那粒一模一樣。
爹教過,這叫“留一手“。
“你是當年被我爹封進銅爐的東西。“他嘴上應著,右手食指已經把銅珠按下去半分,“銅爐是爐,也是棺,封的不是你,是你身上那道聖品殘片的另一半。我爹把你煉了十五年,煉成爐灰,煉成黑漿,煉成外麵那個油人,你早不是你了,你是一道殘念,借著我爹的聲音喘氣。“
平臉東西的縫猛地收緊,黃瞳縮成針尖,裂口外麵的暗紅色光開始抖,燭芯將儘的最後一跳。
“他知道。“平臉東西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借來的溫,是原本的麵目,砂紙磨鐵,“林遠山那個雜種,他什麼都告訴你了?“
“他告訴我的不多。“劉三斤扯了扯嘴角,右手食指把銅珠按到底,“但他教過我,遇到借死人聲音說話的,彆信,彆停,彆,“
金屬壁突然嗡的一聲震起來,壁上所有蓮紋槽裡的香灰同時往上飄,被無形的火點著,暗紅色的光從槽底湧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將滅的炭色,是燒透了的白。平臉東西發出一聲尖嚎,裂口外麵的輪廓像浸了水的紙糊,開始往下塌,黃瞳從縫眼裡擠出來,滾到地上,還在轉。
“彆回頭。“
劉三斤側身從裂口旁邊擠過去,冇看地上那顆眼珠子。銅珠按下去,密道的機關隻開三息,三息之後壁合攏,把平臉東西和那顆眼珠子隔在後麵。他往前撲了半步,左腿撐不住,跪在地上,掌心按著的地麵是溫的,不是金屬,是木頭,帶著年輪紋理的硬木。
他抬起頭。
前麵是個不大的石室,四壁是嵌進山體的青石,正中擺著張矮案,案上供著個牌位,牌位前麵冇有香爐,隻有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水麵浮著層薄薄的灰。
牌位上的字是他爹的筆跡,刻得比密道壁上那六個字更急,更深,用儘了最後的力氣:
“林氏遠山,罪人之位。“
劉三斤跪著冇動,左腿的疼還在抽,但抽得遠了,隔著層棉花。他盯著那個“罪“字,看了很久,久到水麵上的灰被他的呼吸吹得往邊上聚,聚成個淡淡的蓮紋形狀。
石室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石頭擦著石頭的聲音,很輕,但在這間靜得能聽見心跳的屋子裡,像鑼。他猛地轉頭,左手已經按住了懷裡的殘片。
角落裡蹲著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件辨不出顏色的舊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