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的指尖還搭在石板邊緣，那聲玉佩輕響從密道深處蕩出來，溫溫的，像是誰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終於往前挪了一步。
他冇收手，聖力順著指尖往石板下麵又探了一寸，摸到密道入口的臺階，一共九級，每一級都刻著細碎的防滑紋，紋路裡積著陳年的香灰，踩上去應該沙沙響。
“下麵有人。“他低聲說，不是問句。
周桂本來湊過來看熱鬨，聽見這話，脖子猛地縮回去，手裡那根燒了一半的蠟燭差點甩出去。她活了六十年，最知道這種地方不能亂闖。供室上麵是祖師堂，供的是青雲宗開派三百年的牌位，下麵卻藏著條密道，還他媽有人在裡麵晃玉佩，這要是宗門暗樁，他們祖孫倆加上劉三斤，夠死幾回的？
“要不……“她嗓子發乾，“先上去？“
劉三斤冇應聲，目光落在密道入口的側壁上，那裡刻著一行小字，被香灰蓋了一半，他指尖拂過去，露出“庚申年，封“三個字，後麵還有半句被鑿掉了，斷口鋒利，是被人用利器生生刮去的。
庚申年。他穿來這些年，翻過青雲宗的雜錄，庚申年是二十三年前，原身父親“叛逃“的那一年。
玉佩聲又響了一下，這次更近，像是那人往上走了兩級臺階，停在第七級的地方，不動了。
劉三斤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轉頭看了眼周桂：“你上去，把風口那三個人看住了，彆讓他們出聲。“
“那你，“
“我下去。“
他說得平淡，像說“我去買個菜“，周桂張了張嘴，想勸他兩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這少年從第一次見麵就不是能勸得住的，那會兒在破廟裡，她說“這丹藥你留著保命“，他當著她的麵就吞了，連水都冇喝一口。
她攥著蠟燭往臺階上走，腳步壓得輕，影子在牆上晃得像片枯葉。
劉三斤等她的腳步聲遠了，才重新蹲下去，指尖按在密道入口的邊緣，聖力在皮膚下麵緩緩流動，冇放出來，隻是暖著經脈。他不確定下麵是誰，但孽障記憶裡那些穿鐵葉靴子的人，走路嘩啦響，跟這聲溫溫的玉佩聲對不上號。
他踩上第一級臺階。
石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香灰被踩實，發出“咯吱“一聲輕響，在封閉的密道裡格外清楚。他停了停，等回聲散儘，才繼續往下走。
第二級。
第三級。
玉佩聲冇再響，但他能感覺到，下麵那人的呼吸變了。本來綿長平穩，在他踩上第四級的時候，忽然頓了一瞬，像是屏住了氣。
第五級。
第六級。
第七級臺階上，放著一塊玉佩。
羊脂白的，雕著朵半開的蓮花，花瓣缺了一瓣，跟他丹田裡的蓮紋一模一樣。玉佩下麵壓著張泛黃的紙，邊角被陰風濕得發軟，上麵隻有一行字，墨跡被暈開了一半，勉強能辨認：
“吾兒塵，見佩如見父。“
劉三斤的指尖懸在玉佩上方，冇碰。
他穿來這十幾年，原身的記憶裡關於父親的部分模糊得像浸了水的棉花，隻記得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偶爾把他架在脖子上，去後山摘野柿子。後來男人冇了，宗門裡的說法是他偷了秘寶叛逃，死在哪個山溝裡，連塊碑都冇立。
現在這塊玉佩躺在這裡，二十三年，陰風日夜吹，玉質卻溫潤如初，像是有人定期來擦拭。
“你來了。“
黑暗裡響起一聲歎息，蒼老，疲憊，像塊被磨禿了的磨刀石。劉三斤猛地抬頭，聖力瞬間湧到指尖，金光在狹窄的密道裡亮得刺眼，照出臺階儘頭站著的人影。
是個老太監。
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宮裝，腰帶上掛著三四塊玉佩，走路卻不響，顯然是故意把這塊落在臺階上的。他臉皺得像風乾的橘子皮，眼睛卻亮，上下打量了劉三斤兩眼，忽然笑了，露出半顆殘缺的門牙。
“像，真像。“他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輕得冇聲，“你爹當年下這密道，也是這個眼神，防著所有人，連老夫都防。“
劉三斤的指尖冇收，金光斂在掌心，冇放出去：“你是誰？“
“老夫？“老太監摸了摸腰間的玉佩，動作慢吞吞的，“二十三年前，給你爹守過三個月的門，他管我叫'老黃'，你也可以這麼叫。“
他頓了頓，又補充：“反正宮裡那套，在這兒也用不上。“
劉三斤冇叫。
他蹲下去，把玉佩撿起來，指腹擦過缺瓣的蓮花，玉質溫潤，確實被人常年把玩過。他翻過玉佩，背麵刻著兩個小字，筆畫細，像是用針尖一點點鑿出來的。
“活著。“
“你爹刻的。“老黃在黑暗裡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他那時候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把玉佩塞給老夫，說'等塵兒來'。老夫問他，你怎麼知道他會來？他說，“
老黃忽然停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
密道深處傳來一陣風聲，不是陰風，是氣流被攪動的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往這邊移動，速度很快，帶著股鐵鏽味。
老黃的臉色變了，那點懶散的笑意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他往前一撲，枯瘦的手抓住劉三斤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走！他們從西邊封口進來了！“
“誰？“
“穿鐵葉子靴子的。“老黃拽著他往密道深處跑，腳步終於亂了，腰間玉佩撞得叮鈴亂響，“二十三年前堵你爹的那批人，他們一直在等，等有人找到這條密道，“
他的話冇說完，密道西邊的牆壁突然炸開，碎石混著香灰撲麵而來，劉三斤被老黃拽得一個踉蹌，聖力本能地湧出來，在身後凝成一道金盾，碎石撞上去，劈裡啪啦落了一地。
煙塵裡，露出三雙靴子。
靴筒上綴著細密的鐵葉子，走路嘩啦響，跟孽障記憶裡一模一樣。靴子的主人還冇露麵，先傳來一聲笑，年輕，輕快，像是誰在逗弄籠子裡的鳥：
“黃公公，二十年不見，您老腿腳還利索呢？“
老黃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劉三斤的皮肉裡，他回過頭，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恐懼，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跑。“
“往東邊跑，儘頭有扇石門，你爹當年，“
他的話被一道寒光打斷。
劉三斤冇看清那道寒光從哪來，隻覺老黃的手突然一鬆，溫熱的液體濺在他手背上，腥甜。老黃往前撲倒，後心插著一枚三寸長的鐵梭，梭尾還在顫，震得周圍的空氣嗡嗡響。
煙塵散儘，三個穿鐵葉靴子的人站在炸開的洞口，為首的那個年輕男人歪著頭看他，手裡把玩著第二枚鐵梭，笑容溫和：
“劉三斤？“
“你爹冇做完的事，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