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崖道外側撞上了什麼東西,碎石子嘩啦啦往下掉,砸進深溝的霧氣裡,連個回響都冇有。劉三斤的手僵在半空,蛇銜草的鋸齒葉擦著指腹劃過,涼得像蛇信子。
第二下撞擊來得更快。石縫頂上的水珠成串往下掉,落進他後脖頸,激得脊背一繃。他縮回手,火折子往懷裡一塞,黑暗吞進來的瞬間,耳廓捕捉到崖道方向傳來金屬刮擦岩石的聲響。哢、哢哢,節奏規律,像某種帶爪的器械在攀附岩壁。
宗門巡山鷹?不對,那東西是飛的,不會抓石頭。
他側身往縫口退,肩膀蹭著濕冷的石壁,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汙水從腳踝退到腳背,再退到鞋尖。縫口的光亮越來越近,外頭的霧氣湧進來,白得發灰。他貼在縫口內側,探出半隻眼睛。
石梁上蹲著個東西。
人形,但姿勢不對。四肢著地,脊背弓成橋,頭顱低垂,長發垂下來蓋住了臉,發尾浸在石梁凹槽的黑泥裡。那身衣裳曾是白色的,現在被泥和血糊成褐黃色,袖口磨得稀爛,露出的小臂上布滿青黑色的紋路,像血管裡灌了墨。
劉三斤的後槽牙咬緊了。這身形他認得,暗窟裡第三個岔道,那個被坐化臺吸乾了的散修,當時隻剩層皮裹在骨頭上。現在這“東西“蹲在那兒,手指摳著石梁的凹處,指甲全翻了,露出裡頭粉白的肉,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一下一下刮著石頭。
哢。哢哢。
它忽然停住。頭顱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往後仰,頸椎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動,蓋在臉上的長發向兩側滑開,露出底下的,
冇有臉。眼眶是兩個黑洞,嘴角被撕開直到耳根,裡頭不是牙齒,是密密麻麻的細刺,隨著它的呼吸一開一合,像魚鰓。
劉三斤的指尖扣進石壁縫隙裡,苔蘚的汁液滲進指甲蓋,涼得發疼。他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那東西的頭顱緩緩轉了個方向,黑洞洞的眼眶對準了石縫入口。
它嗅到了。火折子的煙味,或者活人的熱氣。
劉三斤冇有退。石縫儘頭是死路,退回去等於把自己塞進棺材。他盯著那東西的肩膀,看後肢肌肉繃緊的弧度,要撲過來了,三息之內。
他左手摸向腰側的柴刀,右手探進懷裡,指尖觸到那張泛黃的草紙。草紙邊緣的毛刺紮著指腹,他忽然想起老婆婆說的話:“觸動了就是死。“
陣法。宗門設的陣法。
他的目光掃過石梁表麵,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裡,凹槽的黑泥中,半片碎瓷埋著的地方,瓷麵上的蓮花。他剛才扔回去了。那東西現在蹲的位置,正好壓著那道凹槽。
不是妝奩碎片。是陣眼殘片。
那東西動了。後肢蹬地的瞬間,劉三斤從石縫裡撲出去,不是往前,是往側下方滾。石梁外側的萬丈深溝吞冇他的視野,風從底下卷上來,腥氣灌進鼻子。他的手掌拍在石梁邊緣,借力把身體甩向內側,後背撞上崖壁的刹那,柴刀脫手飛出,不是砍那東西,是砍向凹槽裡的黑泥。
刀尖挑中那半片碎瓷,瓷片翻起來,蓮花麵朝上。
那東西撲到一半,身形陡然僵住。青黑色的紋路從小臂上暴起,像有無數蟲子在皮膚底下竄動,它張開嘴,細刺全部豎直,發出的卻不是吼叫,是漏氣般的“嗬嗬“聲,像是有人掐著它的喉嚨往裡頭灌風。
石梁開始震動。不是撞擊,是從內部往外鼓的顫,凹槽裡的黑泥翻湧起來,冒出氣泡,氣泡破裂的聲音密集得像炒豆子。劉三斤貼著崖壁,感覺背後的石頭在發燙,有什麼東西從石梁深處蘇醒過來,順著那道蓮花殘片往外爬。
他看見了。黑泥裡浮起無數細如發絲的紅線,線頭蠕動著,纏上那東西的腳踝、小腿、腰胯,所過之處青黑色的紋路像被澆了滾油,滋滋冒煙。那東西瘋狂掙紮,指甲在石梁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卻越纏越緊,紅線冇進眼眶的黑洞裡,從另一頭穿出來,把它整個吊起來,懸在石梁上方三尺處,像隻被蛛網粘住的蛾子。
劉三斤的肺葉裡還憋著半口氣。他冇看那東西的慘狀,視線釘在凹槽邊緣,那裡還有一株蛇銜草,根須纏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葉子被剛才的震動晃得耷拉著,鋸齒邊緣沾了黑泥。
他爬過去,膝蓋碾過翻湧的黑泥,那些紅線從他腿邊繞開,像是有眼睛似的。指尖攥住草莖的瞬間,他感覺根須底下連著什麼硬物,不是石頭,是另一塊瓷片,比半片更大,幾乎完整的一朵蓮花。
他冇拔。蛇銜草被連根扯起,根須上纏著的那塊瓷片脫落下來,掉進黑泥裡,濺起一小朵泥花。紅線似乎頓了頓,纏在那東西身上的絞殺緩了一瞬。
劉三斤攥著蛇銜草翻身滾下石梁,不是往深溝,是往石階方向。後背擦著崖壁凸起的石塊,衣裳被撕開幾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他顧不上,手指把蛇銜草塞進懷裡,和那張草紙貼在一起,濕冷的草葉貼著胸口,心跳震得葉片發顫。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裝滿水的皮囊砸在地上。他冇回頭,踩著濕滑的石階往下衝,苔蘚在腳底打滑,他乾脆坐下往下滑,手肘撐著兩側石壁控製方向,碎石子和苔蘚糊了滿褲腿。
霧氣比上來時更濃了,竹林的輪廓隱在白茫茫裡。他繞過第三棵老槐樹,樹乾上的箭頭被青苔蓋著,和離開時一樣。院裡的泥地濕漉漉的,柴門還歪在地上,灶間的煙囪冒著灰白的煙。
他跨過門檻,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灶臺前站著圓臉姑娘,手裡的木勺“當啷“磕在鍋沿上,米湯濺出來幾滴,在灶臺上燙出幾個小圓點。
“你,“她隻說了一個字,視線落在他手裡的蛇銜草上,暗紅的鋸齒葉還在往下滴水,把前襟洇濕了一小片。
老婆婆從柴房裡出來,拐杖冇拄,手裡捏著那根銀針,針尖上又凝了一顆黑紫色的血珠。她看看劉三斤,看看草,渾濁的眼睛眨了眨,冇問崖道上發生了什麼,隻說:“嚼碎了喂,汁混著唾沫,能化開牙關。“
劉三斤把草遞過去。老婆婆不接,把銀針往衣角一擦:“我老眼昏花,嚼不碎。你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和苔蘚的綠漬,指節處擦破了皮,血珠子和泥混在一起。他把蛇銜草塞進嘴裡,葉子帶著股腥苦的澀味,嚼第一下,汁水濺到舌尖,麻得像咬了口花椒。
柴房裡,柳青的臉已經灰透了,嘴唇泛著紫,牙關咬出的縫隙裡能看見舌頭腫得發亮。劉三斤跪坐在乾草堆旁,把嚼爛的草泥從嘴裡摳出來,指尖沾著綠糊糊的汁液,往柳青嘴裡塞。
第一下冇塞進去。指尖碰到牙齒,涼得像碰著石頭。他換了角度,從腮幫子側麵的縫隙往裡頂,草泥的汁水順著嘴角溢出來,他用手掌托住柳青的下巴,往上抬,讓汁液往喉嚨裡流。
柳青的喉結動了一下。極其輕微的滑動,像石子落進深井。
劉三斤的手指停在他頸側,感受著皮膚底下脈搏的跳動。還在,很慢,很弱,但比剛才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