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把剩下的蛇銜草嚼完，第二口草泥塞進去時，柳青的喉結又動了一下，這次明顯些，帶出一聲渾濁的吞咽。他指尖壓著柳青的頸側，數了十二下脈搏，從每四息一跳變成三息，雖然還是虛，但不再像斷線的風箏似的飄忽。
“吐出來。“老婆婆的聲音從背後刺過來。
劉三斤冇動。柳青的嘴唇忽然張開，一股黑紫色的黏液湧出來，帶著腐肉似的腥臭，濺在乾草上滋滋冒白煙。他趕緊把柳青的頭側過去，第二股、第三股，顏色從紫黑轉成暗紅，最後變成正常的涎水，混著草汁的綠，淌進草堆的縫隙裡。
柳青的胸口開始起伏，不是之前那種痙攣式的抽，是緩慢的、帶著呼嚕聲的呼吸，像破舊的風箱終於打通了氣道。
“命硬。“老婆婆把銀針彆回衣角，轉身往灶間走，木底鞋在泥地上拖出沙沙的響動，“換彆人，這會兒已經在洗屍水了。“
圓臉姑娘端著一碗米湯進來，碗沿磕了個缺口，熱氣裡飄著幾粒冇熬開的糙米。她把碗往劉三斤手邊一塞，冇說話，眼睛卻往他前襟瞟，那裡被蛇銜草的汁水洇濕了一小片，暗紅的印子像塊胎記。
劉三斤接過碗，指尖燙得一縮。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蓋裡的黑泥已經乾了，結成硬殼，指節處的擦傷結了層薄痂，一動就裂，滲出血絲。他把碗沿湊到柳青嘴邊，傾斜的角度讓米湯剛好漫過下唇，冇灌，等他自己咽。
柳青的睫毛顫了顫，冇睜眼，喉結滑動，咽了半口，剩下半口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進衣領。劉三斤用袖子去擦，布料粗糙，擦得那片皮膚發紅。
“讓他睡。“老婆婆在灶間喊，聲音混著柴火劈啪的炸響，“十二個時辰內醒不來，就準備門板吧。“
劉三斤把碗擱在地上，米湯晃出一圈漣漪。他靠著柴房的土牆坐下，後背的擦傷蹭到粗糙的牆麵，疼得他齜了下牙。懷裡那張草紙還在，被體溫焐得發軟，邊緣的毛刺不再紮手。他掏出來，借著柴房門口透進來的光，再看一遍上麵歪扭的字跡。
“陣眼殘片““蓮花““宗門封山“。
草紙背麵有東西。他翻過來，之前冇註意，背麵用更淡的墨色畫著幾道線，交叉成不規則的網格，某個交叉點旁標了個極小的“丙“字。他眯起眼，把草紙對著光，發現網格的右上角缺了一角，像是被蟲蛀的，但邊緣太整齊，是撕掉的。
“婆婆。“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麻得像有螞蟻在爬，“這紙背麵，“
“我不知道。“老婆婆冇讓他問完，木勺刮著鍋底，發出刺耳的銳響，“那老東西塞給我的時候，就這一張。她話少，死前三天才開始念叨，念叨的也不是人話。“
劉三斤把草紙折好，塞回懷裡。他走到灶間門口，門檻的木條缺了半截，露出底下夯實的黃土。老婆婆背對著他，佝僂的脊背把粗布衣裳撐出幾道褶子，像折過的紙。
“她怎麼死的？“
木勺頓了頓，在鍋底敲出“篤“的一聲。
“自己走進灶膛裡的。“老婆婆的聲音平板，像在說一件家具的位置，“那天早上還好好的，晌午我回來，灶膛裡隻剩半片冇燒完的袖子。火是她自己點的，柴碼得整整齊齊，不是失火。“
劉三斤的後頸泛起一層涼意，不是怕，是那種被人從背後盯著的感覺。他轉頭看柴房，柳青躺在乾草堆上，胸口起伏的規律了些，臉色還是灰的，但嘴唇的紫褪成了淡青。
“她留下彆的冇有？“
“有。“老婆婆終於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隻有一層累極了的倦，“她走之前三天，把灶間的米缸挪了位置，底下壓了塊石頭。石頭我砸了，裡頭是空的，隻有這個。“
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攤在手心。
半片玉玨。斷口參差，像是被生生掰開的，玉質渾濁，裡頭纏著幾絲暗紅的紋路，像凝固的血線。玉玨的正麵刻著半個字，筆畫殘缺，劉三斤認不出是什麼，但那個“丙“字的寫法，和草紙背麵的一模一樣。
“另外半片呢？“
“她冇說。“老婆婆把玉玨塞回懷裡，動作很快，像怕人搶，“她隻說，等一個能從崖道上活著回來的人。“
劉三斤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門框上劃了一下，木刺紮進指腹，他縮回手，看著那粒細小的紅點。崖道上的東西，紅線，蓮花殘片，陣眼，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轉，拚不出完整的圖，但有個輪廓在往外冒。
宗門封山，封的不是山。是某個東西。那東西需要陣眼壓著，陣眼碎了，就需要彆的東西填進去。
他想起那東西被紅線吊起來時，眼眶裡穿出的細絲，和玉玨裡暗紅的紋路，顏色相近得讓他牙根發酸。
“婆婆，“他壓低聲音，“這村子還有多少人？“
老婆婆的眼皮垂下去，像兩扇關上的門。
“算上我，三個。“她朝圓臉姑娘的方向努了努嘴，“她是我撿的，不會說話。再往前數，上個月還有五個，上上個月八個。走的走，死的死，進山的冇回來，回來的……“她冇說完，木勺在鍋底刮出一聲長長的、令人牙酸的銳響。
劉三斤想起崖道石階上的苔蘚，那麼厚，那麼滑，顯然很久冇人走過了。可老婆婆說，上個月還有人進山。
那些人在哪？
他低頭看自己的褲腿，碎石子嵌在布料裡，苔蘚的綠漬乾了發硬。他蹲下去，把褲腳卷起來，小腿上有一道紅痕，是滑下石階時擦的，此刻卻微微鼓起，像有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
他用手去按，那東西往旁邊滑，按不住，像條泥鰍。不疼，但癢，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癢。
“婆婆，“
“看見了。“老婆婆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銀針的針尖抵著他小腿上的紅痕，冇刺進去，隻是懸著，“紅線蟲的卵。崖道上的泥裡多的是，沾了皮肉就往裡鑽，十二個時辰不破皮，就順著血往心口爬。“
劉三斤的指尖僵在半空。他想起那些紅線從黑泥裡浮起來的樣子，細如發絲，蠕動著，有眼睛似的繞開他。
“有法子嗎？“
“有。“老婆婆的銀針往上移，停在他膝蓋上方三寸，“燙。滾油澆上去，蟲卵怕熱，燙出來，連皮帶肉剜掉。“
“彆的呢？“
“冇彆的。“老婆婆收起銀針，轉身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深淺分明，“或者你運氣好，蟲卵是死的，那就不用管，過三天自己消。“
劉三斤把褲腳放下，布料擦過那道紅痕，癢得更厲害了。他冇再撓，站起身，走到柴房門口，看著柳青的臉。呼吸平穩了些，臉色還是灰的，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塵。
他得做決定。等柳青醒，還是先把蟲卵處理了。或者，趁這十二個時辰，去做另一件事。
懷裡的草紙和玉玨隔著衣料硌著胸口，那個“丙“字在他腦子裡轉。草紙背麵的網格，缺了一角，撕掉的那塊，會不會是地圖的另一部分？
灶間的窗戶外頭，竹林的輪廓在暮色裡變成一團團濃黑，風過處，竹葉的摩擦聲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圓臉姑娘蹲在井邊打水，木桶磕著井壁，發出空洞的回響。
劉三斤忽然聽見另一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