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斤低頭看左手掌心。
空了。不是傷口，是牙掉了以後舌頭總要去頂的那個位置，頂到了，又頂不到，一個習慣突然冇了落點。碎玉化進去的白光連根拔走，隻剩紋路，紋路是舊的，乾涸的河床，曾經有水，現在隻有曬裂的泥皮。
“師父的零頭。“他念了一遍，聲音啞，不是疼啞的，是說話說到一半發現對麵冇人了的啞。
蘇靈兒掌心托著那團金絲，左三右四中間一個結，新出爐的亮，在她白印子上方一寸懸著，不沉下去，也不飄走，像顆牙剛拔出來，血還冇凝，不知道該往哪吐。她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冇出聲，先眨了兩下眼，睫毛上沾的雷池水汽顫了顫。
“你……“她開口，又停，金絲團在她掌心轉了個向，結朝著她，像眼睛，像嘴，像師父生前總愛側著頭聽人說話的那個角度。
“我漏了。“劉三斤說，右手五指張開又攥上，攥的是空氣，是習慣，是左手曾經有的那個重量，“漏出來的你接著，漏不出來的……“
他踢了踢腳底的泥。金絲灰還在，暗的，燒完的，但泥裡有什麼東西在頂，在拱，種子發芽，牙齒往外冒，零頭永遠能找到縫。
“……漏不出來的，樁接著。“
話音冇落，腳底的金絲灰突然一燙。不是複燃，是更深的東西在翻身，樁底在翻身，兩麵掌沉下去的那個位置往上頂，頂出一道縫，不是掌縫，是地縫，是雷池百年漚出來的、專門吞零頭的那種縫。
蘇靈兒猛地後退，金絲團在她掌心一跳，結散了半圈，左三還在，右四變成右三，中間那個結滑到邊上，扣子崩了線。
“它醒了！“她喊，聲音終於劈完整了，“不是兩麵掌，是……“
地縫裡冇有手。有光，紫白色的，不是雷，是雷的殘渣，是整雷劈完以後剩下的那個零頭，在樁底漚了百年，漚成活的，漚成有牙的。光往上拱，拱出一個形狀，不是蛟，不是龍，是更原始的什麼，是齒，是槽，是齒和槽咬合到一半卡住的、那個不上不下的姿勢。
劉三斤認出來了。
師父教過他這個形狀。第一堂課，不是纏金絲，是認樁。說樁不是柱子，是咬了一半的牙，是合到一半的掌，是三十六和三十七之間那個永遠懸著的、要落冇落的角度。
“雷蛟的乳牙。“他說，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怕，是騰地方，“它換牙的時候掉的，嵌在樁底，當零頭養了百年。“
紫白光拱到地麵，不散了，凝成一個彎的、尖的、帶著倒鉤的東西，月牙，獠牙斷茬，某種巨大生物嘴裡最深處那顆從來不露麵的、專門碾碎硬物的齒。齒尖朝著劉三斤，不是對準，是認，是齒認出了曾經咬過的東西。
“你填過縫。“齒縫裡擠出聲音，和兩麵掌不同，更悶，更濕，像嘴裡含著水說話，“你配過齒。你身上有我的牙印。“
劉三斤右手攥上。左手空了，但右手的繭還在，疤還在，師父用金絲勒出來的印子還在。他抬起來，給那顆乳牙看，像給看門狗遞手認氣味。
“咬過。“他說，“冇咬碎。“
乳牙往前拱了一寸，齒尖的倒鉤刮過空氣，嗡的一聲，琴弦，心跳，雷池深處某種巨大生物翻身時骨骼錯位的響動。蘇靈兒掌心的金絲團猛地一緊，散了的半圈右四往回縮，縮成右三點五，結又滑回來，但滑過了，左三右三點五，結在中間偏左，永遠對不齊。
“冇咬碎是因為你甜。“乳牙說，齒縫裡的水聲更重了，流口水，回憶滋味，“你掌心裡有甜的，白的，燙的。現在甜冇了，白的拔了，燙的漏了……“
齒尖突然轉向，對準蘇靈兒。
“……但她有。“
蘇靈兒掌心一翻，金絲團往懷裡收，白印子從紋路裡炸出來，不是亮，是應激，毛炸開的貓，牙露出來的狗。她冇退，但腳跟抬了半寸，準備退，隨時準備退。
“她的甜不是我的甜。“劉三斤橫了一步，擋在齒尖和她之間，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是師父教的樁架，不是攻，是頂，是零頭頂在整數前麵那個姿勢，“我的甜是碎玉化的，她的甜是白印子養的，齒和槽不一樣，咬錯了會崩牙。“
乳牙停住。齒縫裡的水聲停了。那顆彎彎的、尖尖的、帶著百年零頭漚出來的黴味和雷味的東西，懸在半空，聞，掂量，回憶上一次咬錯東西崩了牙是什麼時候。
“崩過。“它說，聲音低了，含混，羞恥，某種巨大生物不願提起的幼年糗事，“三百年前，吞了個湊整的，以為是零頭，結果是殼，殼裡有刺，刺上淬了……“
“淬了金絲。“劉三斤接上，右手攤開，掌心的繭和疤朝著齒縫，“左三右四中間一個結，我師父的結。你崩的那顆牙，就是現在這顆乳牙的前身。“
空氣凝了。雷池的水汽不流了，懸在三人一齒之間，一層膜，一道還冇合上的縫。蘇靈兒掌心的金絲團慢慢轉，右三點五往右四蹭，結往中間滑，差零點五，永遠差零點五。
“所以你不咬整數。“劉三斤說，往前頂了半步，樁架冇變，但重心壓上去了，“你隻咬零頭。你以為我是零頭，結果我甜。你以為她是零頭，結果她甜。甜的東西硌牙，甜的東西化在齒縫裡，甜的東西讓你記住滋味，記住就忘不了，忘不了就想再咬，再咬就再崩……“
“閉嘴！“乳牙猛地往前一戳，齒尖擦著他肩膀過去，冇咬，是威脅，是虛張聲勢，崩過牙的野獸聽見拔牙兩個字的本能反應，“你們都是零頭！都是縫！都是填不滿、湊不齊、永遠漏著的那點……“
“那點甜的。“劉三斤接上，肩膀冇躲，任齒尖擦過去，在衣服上燙出一道焦痕，“零頭是苦的，縫是澀的，樁是鹹的，隻有那點甜是額外的，是填租的時候順手塞的，是留一手的時候舍不得全留、漏出來半口的……“
他右手突然攥上，攥住那顆乳牙的齒尖。不是握，是咬，用掌心的繭和疤去咬，用師父金絲勒出來的印子去咬，用零頭對零頭、漏對漏、縫對縫的方式去咬。
“我甜冇了。“他說，齒尖燙穿掌心皮膚，血冇出來，出來的是更底層的東西，是數，是三十六點五後麵那串斷了根的零，“但我還有澀的，苦的，鹹的。你要不要嘗嘗？嘗嘗零頭本來的味道？“
乳牙想縮。劉三斤不鬆。掌心的金絲印子活過來，左三右四中間一個結，纏上齒尖，不是捆，是嵌，是齒咬進槽，是門嵌進框，是零頭找到縫那個瞬間的、疼且爽的咬合感。
“你……“乳牙的聲音變了，水聲乾了，被吸，被抽，百年漚出來的黴味和雷味順著齒尖往某個漏了底的容器裡灌，“你不是零頭，你是……“
“我是縫。“劉三斤說，右手往前推，把整顆乳牙往自己空了的左手掌心按，“縫不是填的，縫是吞的。吞零頭，吞整數，吞甜的，吞苦的，吞你崩過的牙、換過的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