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掌心一燙。
不是皮肉的感覺，是數在燙。三十六點五後麵那串斷了根的零突然接上什麼，壞掉的電子表屏閃了一下，跳出個不該出現的數字。乳牙整個嵌進他左掌，齒尖的倒鉤翻過來咬住，不是咬肉，是咬數，咬他掌心裡那個空了的位置，白印子拔走以後漏出來的、永遠填不滿的負號。
“鬆……“乳牙的聲音悶在齒縫裡，水聲徹底乾了，變成嗬嗬的抽氣，像人憋得背過氣，“你吞反了……齒吞槽，槽不吞齒……“
“你教我的。“劉三斤右手還攥著齒尖，血終於出來了，不是紅，是紫白，雷池漚了百年的顏色，順著掌紋往腕子流，“三百年前你吞殼，殼吞刺，刺吞金絲。誰規定隻能一個方向？“
蘇靈兒掌心的金絲團猛地炸開，右三點五蹦回右四，結滑到正中間，左三右四中間一個扣，繃成滿月。她冇喊，呼吸聲卻重了，喉頭發緊，像有東西往上頂。
“它要換樁！“她擠出半句，另半句卡在牙關裡，“乳牙認主……不是認人，是認縫……它在找新槽……“
地底又震。不是翻身，是磨牙，某種巨大生物在很深的地方把上下頜錯開，準備再咬一次。雷池的水汽往下沉，沉到腳踝，沉成霧，霧裡有細碎的響，像蠶吃桑葉，像金絲磨玉，無數顆牙齒在暗處同時開始生長。
劉三斤左手攥緊。乳牙在掌心裡拱，往深處拱，往白印子拔走以後那個空腔裡拱。疼是其次，主要是滿，是縫被撐開、被塞實、被填到快要溢出來那種脹。他想起師父第一次教他纏金絲，說左三右四不是數，是呼吸，吸三呼四，中間那個結是憋住的那半口氣。
現在他憋不住了。
“你數過冇有？“乳牙突然問，聲音從掌心直接傳上來，繞過耳朵，繞過骨頭，直接敲在數上，“雷蛟一輩子換多少顆牙？“
“三十六。“劉三斤說，師父教的，樁譜第一頁，“整三十六，湊整數，所以乳牙是零頭，換牙時候掉在縫裡的……“
“三十七。“乳牙糾正他，齒尖在他掌心裡翻了個個，倒鉤變正鉤，鉤住某根看不見的筋，“最後一顆不出來，卡在槽裡，永遠的零頭，永遠的縫。你們叫它乳牙，我們叫它……“
“樁眼。“劉三斤接上。師父提過這個詞，隻提過一次，喝醉的時候，說樁眼不是眼，是牙，是雷蛟最後一顆牙舍不得掉、又舍不得長，卡在三十六和三十七中間那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你師父吞過一顆。“乳牙說，聲音低了，像在說一個秘密，又像在揭一個傷疤，“三十年前，他填租的時候，順手塞的。甜的，白的，燙的。他甜冇了，人冇了，但樁眼還在，在他徒弟掌心裡……“
劉三斤右手突然鬆了。不是主動鬆，是筋被鉤住，整條胳膊麻了，麻筋從腕子竄到胳肢窩，有人往血管裡塞了把金絲，左三右四地纏。他往前踉蹌半步，樁架散了，左腳在前右腳在後的姿勢變成雙膝撐地，零頭撐不住整數、縫撐不住槽的那個瞬間。
“劉三斤！“蘇靈兒喊，金絲團脫手，不是扔，是被吸，被那顆嵌在他掌心的乳牙吸過去，左三右四中間一個結，往他腕子上纏，“它在借你的縫養它的樁眼！你師父當年……“
“我知道。“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是疼，是脹，三十六點五後麵那串零突然有了歸宿、有了根、有了要往某個整數湊的衝動，“師父留了一手……他留的不是金絲，是縫……是讓我替他吞……“
乳牙在掌心裡轉了個圈，齒尖朝內，倒鉤翻成槽，槽裡嵌著什麼東西，白的，軟的，玉化了又化回去、甜夠了又變澀的那個核心。雷池深處磨牙的聲音停了，換成另一種響，是吞咽，某種巨大生物把含了百年的東西終於咽下去、或者終於吐出來的那個瞬間。
“三十七。“乳牙說，最後一次，聲音從他掌心直接散到空氣裡，說完就忘，咽完就拉倒，“你現在是三十七。不是整數，不是零頭，是卡在中間的樁眼。雷蛟下次換牙……“
“來找我。“劉三斤接上，左手撐地，掌心貼著雷池的泥，泥裡有金絲的碎渣，有玉的粉末，師父三十年前填租時候漏的那半口甜。他撐起來，不是站，是頂，零頭頂在整數前麵的姿勢，“我甜冇了，但我澀，我苦，我鹹。我縫大，吞得下。“
蘇靈兒的金絲團纏上他腕子，左三右四中間一個結，繃得比滿月還滿。她冇說話，呼吸平了，喉頭的東西咽下去，換成另一種緊，數在緊，樁眼卡在三十六和三十七中間、往上湊不夠、往下掉不著的那個懸空。
地底最後震了一下。不是磨牙，是合嘴，某種巨大生物把上下頜錯回原位，準備繼續睡，繼續等，等下一次換牙，等下一個填縫的人。雷池的水汽往上浮，浮到膝蓋，浮到腰，浮到胸口，浸了水的棉花把人裹住，往深處按。
劉三斤低頭看左手。掌心一道新疤，不是齒印，是槽印，齒和槽咬合到一半卡住的、那個不上不下的姿勢。紫白色的光從疤裡透出來，不是亮，是呼吸，吸三呼四中間憋住的那半口氣。
“它走了？“蘇靈兒問，金絲團慢慢鬆，右四往右三點五滑，結往邊上偏。
“睡了。“劉三斤說，右手去摸腕子上的金絲，繭擦過結，左三右四中間那個扣，“但樁眼留下了。我現在是……“
他頓住。不是不知道怎麼說，是說出來就定數，定數就改不了。師父三十年前吞了樁眼，成了縫，成了零頭，成了填租的時候順手塞的、留一手的時候舍不得全留的那個東西。他現在也吞了，吞的是同一顆，還是另一顆？是傳承，是輪回，還是雷蛟每次換牙都要找個新槽來卡？
“三十七。“蘇靈兒替他說，金絲團徹底散了，金絲垂下來，像斷了線的簾子，“雷蛟有三十七顆牙，但隻有三十六個槽。多出來的那顆……“
“永遠在找地方卡。“劉三斤接上，左手攥上，槽印在掌心裡硌，含了顆冇化完的糖，甜是甜過了，現在剩的是澀，是粘牙，是咽下去又返上來那個回味。他往雷池邊上走，不是離開，是找地方坐，找地方想，找地方把三十六和三十七中間那個不上不下的姿勢、擺成一個能喘氣的樁架。
蘇靈兒跟上來，金絲拖在泥裡，劃出一道痕，左三右四，中間斷了一截，剛才被吸過去時候繃斷的。她冇修，任它斷著，某種記號，某種還冇填的租。
“你師父當年……“她開口，又停，不是猶豫，是不知道往下接什麼。師父冇了，人冇了，甜冇了，隻剩縫，隻剩樁眼，隻剩卡在中間的三十七。
“他留了一手。“劉三斤說，坐到池邊的石頭上，石頭是溫的，雷池漚出來的溫，人剛坐過的炕頭。他左手攤在膝蓋上，槽印的紫白光往石頭裡滲，滲出一道痕，不是齒印，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