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縫隙裡，一滴一滴，落在土裡，滋滋地響，像熱油澆在冰上。
蘇靈兒追上來，裙擺掃過草葉，露水沾成紅線：“你後背在流血！“
“不是血。“劉三斤冇停，腳步比心跳穩，“是鼎在排淤。三百年的陳賬，清出來臟。“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下麵的光還在走，但速度變了，從腕口往中指根去的時候，會頓一頓，水流過窄處似的，骨頭裡震著輕微的嗡聲。梅核銅錢嵌在白骨上，紋路裡的八條細線顏色深了，從青灰往黑裡走，墨汁滲進棉線一般。
“你剛才說第三筆，“蘇靈兒拽他袖子，冇拽住，布料從她指縫裡滑出去，帶著潮氣，“第三筆到底是什麼？“
劉三斤停在一棵梅樹前。這棵樹和彆的不同，樹乾上有疤，不是蟲蛀的，是刀砍的，砍痕裡嵌著東西，半片玉，和掌門懷裡那些碎玉同源，但更新，砍痕邊緣的皮還翻著，冇完全愈合。
“有人來過。“他伸手摳那半片玉，指尖剛碰著，樹皮就裂了，不是他裂的，是自己裂的，像嘴張開，吐出裡麵的東西，不是玉，是繩，紅繩，和周玄清腕上那根一樣，但繩結裡纏的不是枯葉，是頭發，黑的，帶著活人的油氣。
蘇靈兒往後退了半步，鞋底碾斷一根枯枝，哢噠一聲：“這是……“
“替樁人的信物。“劉三斤把紅繩從樹洞裡拽出來，繩結散了一半，頭發還纏著，“周玄清之前，還有彆人。“
他話音冇落，林子深處傳來一聲響，不是獸吼，是土塌了，大塊大塊往下掉的聲音，帶著空洞的回響，地下有井，井壁在崩。後背的鼎紋突然一燙，光往那個方向猛躥，繩子被拽緊。
“龍脊山。“劉三斤把紅繩塞進袖子裡，動作比腦子快，“有人在動鎖龍脊。“
“誰？“
他冇答，掌心的梅核銅錢突然轉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轉，是被什麼東西帶著轉，釣魚線上的鉛墜往水底沉。他順著那股力道走，腳步越來越快，從走到跑，蘇靈兒跟不上，聲音落在後麵：“等等！你的傷，“
林子儘頭是斷崖，不是天然的，是挖的，斷麵還新鮮，土色從上往下變，上麵是黃的，下麵是黑的，黑土裡埋著東西，骨頭，很多骨頭，不是人的，是蛇的，盤著的，每一節都有碗口粗，骨縫裡嵌著玉，和掌門那些碎玉一樣，刻著同樣的字：“鎖龍臺，鎖龍魂。“
但下麵的字變了，不是“龍魂醒，臺自崩“，是“龍魂歸，脊乃成“。
劉三斤站在斷崖邊，後背的鼎紋燙得要燒起來，光不是往龍脊山淌了，是往回收，往他骨頭裡收，被什麼東西吸回去。他低頭看掌心，梅核銅錢的八條細線全黑了，黑得像墨，墨裡開始泛光，不是青灰，是紅，暗紅，血在血管裡堵久了的顏色。
“不是第三筆。“他說，聲音啞了，帶著鼎的回響，但回響變了，不是周玄清的，是另一個，更老的，“是第二筆的利息。“
“什麼利息？“
他回頭，看見蘇靈兒的臉白了，不是嚇的，是被光照的，他後背的光變了顏色，從青灰變成暗紅，映得周圍樹乾都像浸了血。
“周玄清鎖了三百年，“他說，“鎖的不是蒼溟，是蒼溟的殼。殼裡東西，才是鼎真正要收的賬。“
斷崖下麵突然動了。不是土動，是骨頭動，盤著的蛇骨一節一節鬆開，像活過來，骨縫裡的玉開始掉，掉下來不是碎，是化，化成水，滲進黑土裡。土開始翻，從下麵往上翻，帶著腥甜味，爛了三百年又突然醒來的肉。
劉三斤冇退。他感覺後背的鼎紋在裂，不是皮裂，是紋裂，紋路分成兩半，一半還連著他的骨頭，一半被什麼東西往外拽。梅核銅錢在掌心裡跳，不是脈動，是掙紮，魚在鉤上掙。
“下來。“
聲音從斷崖下麵上來，不是蛇骨的，是土裡的，帶著濕氣和黴味，棺材縫裡擠出來的。劉三斤聽懂了，不是耳朵懂的，是鼎紋懂的，紋路裡那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在醒，三百年前的畫麵，周玄清站在同樣的斷崖邊，不是他一個人，是七個，七個腕上係紅繩的人，圍成一圈，繩子連成一個結，結中央是鼎，鼎裡是蒼溟，蒼溟盤著，眼睛閉著，但眼皮在動，裡麵有什麼東西要頂出來。
“七個人鎖一條脊。“劉三斤說，不是他在說，是記憶在說，通過他的嘴，“周玄清是第七個，前麵六個，“
他低頭看手裡的紅繩，繩結裡的頭發還在，帶著活人的油氣：“前麵六個，都埋在這。“
土翻得更急了，黑土塊往上湧，帶著白骨，不是蛇骨了，是人骨，腕骨上還纏著紅繩，繩結裡纏著枯葉，葉脈裡凝著黑血，和周玄清一樣，和坑底那些人影一樣。
“替樁人不是替周玄清。“劉三斤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到斷崖邊緣，碎石往下掉，很久才聽見響，“是替這六個。六個樁鎖不住，才加了第七個。七個樁還鎖不住，就，“
“就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梅核銅錢的暗紅開始往皮膚外麵滲，不是流血，是紋路在浮，刺青從肉裡長出來：“就造一個新鼎。鼎不是鎖龍的，是養龍的。養夠了，“
土裡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更近，貼著斷崖壁往上爬：“養夠了，龍睜眼。“
劉三斤猛地抬頭。他後背的鼎紋完全裂開了，一半還粘在身上，一半被吸進斷崖下麵的黑土裡，被一隻手拽著。他感覺自己在往下墜，不是身體墜，是意識，往三百年前的那個畫麵裡墜，鼎裡的蒼溟睜眼了，不是蛇眼，是人眼，瞳孔裡映著七個替樁人的臉，七張臉在哭，在笑，在尖叫，最後都變成同一個表情，認命。
“劉三斤！“
蘇靈兒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來。他努力回頭，看見她在撲過來，手伸著，指尖離他袖子還有三寸。他想說彆過來，但嘴張不開，鼎紋裂開的部分在往他喉嚨裡爬，藤蔓往牆上攀。
他最後看見的，是斷崖下麵浮上來一張臉。
不是蛇，不是人，是介於兩者之間，眼眶是空的，但裡麵有光，暗紅色的，和他掌心一個顏色。臉在笑，嘴角咧到耳根，和周玄清一樣，但聲音不同，更空，井底回響：
“第八個樁，自己按的契。“
劉三斤往下墜。風灌進耳朵，帶著鼎紋裂開的碎片，碎片裡有畫麵在閃，不是他的記憶，是鼎的，三百年前七個人按契的畫麵，六十年前大長老吸氣的畫麵，三天前他自己把銅錢按進掌心的畫麵，所有畫麵疊在一起，疊成同一個動作：
手按下去，契就成了，樁就移了，賬就記下了。
他忽然想笑。原來不是周玄清等了三百年，是鼎等了八個人。七個人鎖龍脊，鎖的是龍睜眼。第八個人不是鎖的，是喂的，喂龍睜眼之後的第一口。
後背完全裂開了，不是疼，是空，有什麼東西從他骨頭縫裡被抽出去，又被塞進來新的，更重的，帶著腥甜味的東西。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在墜落的半空中，皮膚下麵的光徹底變成了暗紅，從腕口往中指根去的時候，不再頓了，是直的，快的，像血終於衝破了堵了很久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