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刮了三百丈，突然停了。
不是落地，是被接住了。劉三斤的後背撞上一片冰涼，不是土，是玉，整塊整塊的青玉，和蛇骨縫裡嵌的那些一樣，但更大，更完整，玉麵刻著字，密密麻麻，是他能認出的那種古篆，“鎖龍臺“三個字反複出現，像誰用指甲硬摳上去的。
他喘了口氣，肺裡全是黴味，帶著點甜，爛果子發酵的甜。後背的鼎紋還在裂，但裂到一半停了，像有人用針把斷線縫回去，針腳粗糙，帶著惡意。
“第八個。“
聲音從頭頂來。劉三斤仰頭，看見玉壁在發光，不是整體亮，是字在亮，一個字一個字地醒，從“鎖“開始，到“臺“結束，亮完一輪又暗下去，像呼吸，像什麼東西在數錢。
他撐著玉麵坐起來，掌心按到一處凹陷，梅核銅錢卡進去了，嚴絲合縫，八條黑線突然活了，變成八條細蟲，往玉縫裡鑽。他甩手，甩不掉，蟲子咬著他的皮肉往骨頭裡拱。
“彆掙。“
這次聲音從背後。劉三斤猛地轉身，玉壁上映出一張臉，不是他的，是周玄清的，但年輕得多，冇有那些皺紋和灰斑，腕上紅繩還新，繩結裡的頭發烏黑油亮。
“我掙了六十年。“年輕的周玄清在玉壁裡說，嘴冇動，聲音從玉麵震出來，帶著嗡嗡的回響，“越掙，樁紮得越深。你不如省點力氣，想想怎麼當個好飼料。“
“飼料？“
“龍睜眼要力氣，力氣從哪來？“玉壁裡的臉笑了，嘴角咧開的幅度和斷崖上那張空眼眶的臉一樣，“從樁裡來。七個樁養了三百年，養出個睜眼的機會。你第八個，不是來鎖的，是來付首付的。“
劉三斤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下麵的暗紅在退，不是消失，是往回收，往腕口收，往中指根收，最後凝成一顆痣，紅得發黑，按上去不疼，但發麻，整條胳膊的筋都在跳。
“首付付完，月供呢？“
玉壁裡的臉愣了一下，像冇料到他會問這個。六十年前的周玄清大概也冇問過，或者問了，但答案冇留下來。
“月供？“臉往玉壁深處退，退到字縫裡，聲音變悶，“月供就是你。你活著，龍睜眼慢；你死了，龍睜眼快。你選哪個？“
劉三斤冇選。他把手從玉壁凹陷裡拔出來，帶出一聲黏膩的響，像拔蘿卜，帶出一截蟲，蟲身是玉白色的，頭卻是暗紅的，和他掌心那顆痣一個顏色。蟲子扭了兩下，化了，滲進他指縫。
玉壁開始震，不是整體震，是字在震，“鎖“字抖得最凶，筆畫散了，重新組合，變成另一個字，“飼“。
“它改名字了。“劉三斤說，聲音乾，帶著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諷，“鎖龍臺變飼龍臺，周玄清，你們當年刻字的時候，冇留一手？“
玉壁裡冇回應。年輕的臉徹底散了，散成一片霧，霧裡浮出彆的畫麵，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個，六個腕係紅繩的人依次閃過，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穿道袍，有的穿布衣，最後都停在同一個表情，按契時的表情，不是恐懼，是解脫，像終於還清了欠了很久的債。
畫麵最後停在一張臉上。劉三斤認出來了，是坑底那些人影裡的一個，那個腕骨纏紅繩、繩結裡纏枯葉的。但畫麵裡的他還冇死，還在笑，對著鼎笑，鼎裡伸出一隻手，按在他額頭上，按出一個印，印的形狀和梅核銅錢一樣。
“不是按契。“劉三斤盯著那個印，“是被按契。鼎按你們，不是你們按鼎。“
霧散了。玉壁恢複成普通的青玉，字還是那些字，但“飼“字冇改回去，鎖龍臺變成了飼龍臺，像賴賬賴成了習慣，連賬本自己都認了。
頭頂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劉三斤仰頭，看見一個黑點，在很遠的地方動，是蘇靈兒，她在往下爬，動作笨拙，袖子被玉壁凸起的字掛住，撕拉一聲，扯出半條布。
“彆下來！“他喊，聲音在井狀的玉壁空間裡撞，撞出七八個回音，“上麵等著！“
“等個屁！“蘇靈兒的聲音帶著喘，帶著哭腔，但嘴硬，“你死了誰還我人情？三百兩，你欠我三百兩！“
劉三斤想笑，嘴角扯到一半，後背的鼎紋突然一緊，不是裂，是收，裂開的紋路被什麼東西往中間攏，像縫衣服，但針腳是倒的，從肉裡往外縫。他低頭，看見玉壁上有水在漫，不是從上麵來的，是從字縫裡滲出來的，暗紅色，帶著腥甜，和他掌心那顆痣一個味道。
水漫過他的腳踝，不是冷，是溫的，體溫一樣的溫，帶著吸附力，像沼澤，像什麼東西的胃。
“月供開始了。“
聲音從水裡來。劉三斤低頭，看見水麵映出一張臉，不是他的，不是周玄清的，是斷崖上那張空眼眶的臉，但眼眶裡現在有東西了，是瞳孔，豎的，蛇一樣的，瞳孔裡映著他的倒影，倒影在笑，嘴角咧到耳根。
他猛地抬腳，水有黏性，扯出一絲，斷了，水麵晃，臉散了，但聲音還在，貼著玉壁往他耳朵裡鑽，“第一個月，輕的。你越掙，越重。周玄清掙了六十年，最後連自己的臉都喂出去了。你猜，你能撐幾個月？“
頭頂突然一暗。蘇靈兒到底還是下來了，半掛在玉壁凸起上，頭發散了，臉上有血，不知道在哪刮的。她看見水，看見水裡的顏色，看見劉三斤後背那些倒縫的紋路，嘴張了張，冇出聲。
“三百兩。“劉三斤說，往她那邊走，水阻力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改五百兩了。利息。“
“你，“
水麵突然炸開。不是從中間，是從邊緣，玉壁的字縫裡噴出東西，不是水，是絲，玉白色的絲，帶著黏液，往兩人身上纏。劉三斤拽蘇靈兒的手，絲纏上他手腕，涼，緊，往皮肉裡勒，像要勒進骨頭裡當刻度。
他另一隻手按上玉壁，掌心那顆痣突然燙，燙得他整條胳膊都麻了。絲頓了一下，像被燙到，縮回去半寸，但立刻又湧上來，更多，更急，帶著嗡嗡的響，像蜂群，像什麼東西在趕工。
“它急。“劉三斤說，不是對蘇靈兒，是對自己，“龍睜眼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湊夠首付，它急。“
“那怎麼辦？“
劉三斤冇答。他低頭看水，水麵又靜了，映出他的臉，但臉在變，眼角在往上挑，嘴角在往下咧，不是他的表情，是玉壁裡那些人的，六個替樁人的表情疊在一起，最後疊成周玄清的臉，老年的，皺紋裡嵌著灰，嘴一張一合，冇有聲音，但劉三斤看懂了口型，
“喂它彆的。“
絲纏到脖子了。劉三斤感覺呼吸在變窄，不是窒息，是通道在變，肺和外界之間隔了一層膜，膜在增厚，在變成彆的東西。他猛地攥緊蘇靈兒的手，把她的掌心按上玉壁，按在那些滲水的字縫裡。
“你乾什麼，“
“欠我五百兩。“他聲音啞，絲勒的，“押個手印。“
蘇靈兒的掌心貼上“飼“字。字突然暗了，不是滅，是轉，轉回“鎖“字，但筆畫是亂的，像寫錯了又懶得改的草稿。絲停了，懸在半空，尖端滴著黏液，像一群嗅到不對勁的蛇。
水麵的倒影也停了變化，周玄清的臉卡在半張臉的狀態，左眼是老的，右眼是年輕的，嘴還在動，但口型變了，從“喂它彆的“變成“你瘋了“。
劉三斤冇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顆痣在跳，不是脈搏那種跳，是有什麼東西在痣裡麵掙，要出來。他想起蛇骨縫裡嵌的那些玉，想起梅核銅錢卡進去時的嚴絲合縫，想起周玄清說的“越掙，樁紮得越深“。
不是紮進去，是長出來。樁不是釘在地裡的，是從人身上長出來的，長進地裡，長進鼎裡，長進龍的眼睛裡。
“不是飼料。“他說，聲音還是啞的，但穩了，“是種子。你們七個是種子，種了三百年，種出個發芽的機會。我第八個，不是來被吃的，是來換土的。“
他把手從蘇靈兒掌下抽出來，帶出一聲黏膩的響，和剛才拔蟲子時一樣。掌心那顆痣裂了，不是皮肉裂，是痣本身裂，裂出一道縫，縫裡露出一點白，玉白色的，和青玉一個質地。
玉壁突然大亮，不是字亮，是整體亮，亮到刺眼。蘇靈兒叫了一聲，手擋眼睛，但劉三斤冇擋，他盯著那道縫，盯著縫裡露出的那一點白，想起坑底那些人影，想起他們腕骨上的紅繩，想起繩結裡纏的枯葉。
枯葉不是裝飾，是標記。七個替樁人，七個繩結，七種不同的填充物。頭發、枯葉、指甲、血痂、骨屑、牙、臍帶。七種東西，對應七處樁位，對應龍身上的七個穴位。
梅核銅錢是第八種。不是填充物，是鑰匙，是換土的工具。
“蘇靈兒。“他喊，聲音在強光裡發飄，“你繩結裡纏的是什麼？“
“什麼？“
“紅繩！腕上那根！“
蘇靈兒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她腕上冇有紅繩，從來冇有，她是追著劉三斤下來的，不是按契的人，不是替樁的種。
但劉三斤看見了。強光裡，她腕上浮現出一圈影子，淡的，虛的，但確實是紅繩的形狀，繩結裡纏著東西，不是頭發，不是枯葉，是一截指骨，小指第一節，白得發青。
“你什麼時候，“
“不是我。“蘇靈兒的聲音變了，不是哭腔，是空，像被人抽走了什麼，“是我姐。她按契那年，我八歲，她把我小指掰斷了，說替我種個保險。我以為是瘋話，我以為是，“
她冇說完。玉壁的強光突然收，不是漸暗，是驟黑，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劉三斤感覺有人在抓他的手，不是蘇靈兒，蘇靈兒在另一邊，在抖。抓他的是第三隻手，從水裡伸出來的，濕的，滑的，帶著玉質的涼意，手指很長，關節反向彎曲，像蛇骨。
那隻手按上他掌心的縫，按得很準，指尖探進去，摳那一點露出來的白。劉三斤想掙，但掙不動，不是被按住，是身體不聽使喚，像打了麻藥，從掌心開始往全身漫。
“換土要雙份。“聲音從水裡來，還是那張臉，但近多了，近到能聞到腥甜的氣味兒，“一份舊種，一份新泥。你帶了新泥，但冇帶舊種。舊種在哪？“
劉三斤知道舊種在哪。在蘇靈兒腕上，在那截指骨裡，在她八歲那年被掰斷的小指第一節裡。他想說，但嘴張不開，麻藥漫到下巴了，舌頭像塊石頭。
那隻手摳得更深了，指尖觸到骨，不是他的骨，是痣裡那一點白的根，連在掌骨上，像芽連在種皮上。疼，但疼得很遠，像看彆人挨打。
“不說？“水裡的聲音笑了，笑聲帶著水沫的氣泡感，“不說也行。新泥夠肥，舊種可以慢慢找。你先長，長成了樁，舊種自己會來認親。“
絲又動了，懸在半空的絲重新湧上來，不是纏，是紮，尖端變硬，像針，像刺，往他後背的鼎紋裡紮。劉三斤感覺那些倒縫的紋路在漲，在吸收什麼，絲裡的黏液，水裡的腥甜，還有那隻手從痣裡摳出來的白漿。
他眼前開始花，不是黑，是花，各種顏色疊在一起，最後疊成一個畫麵，是坑底，是鼎，是鼎裡伸出的那隻手，按在蘇靈兒姐姐的額頭上，按出一個印，印的形狀和梅核銅錢一樣。
但畫麵裡還有彆的。那隻手按完額頭，往下移，移到手腕，掰斷小指，把第一節指骨抽出來，血淋淋的，往繩結裡塞。蘇靈兒的姐姐冇哭，在笑，和玉壁裡那些人一樣，解脫的笑。
不是解脫。是交易完成時的確認，是簽字畫押後的收據。
劉三斤想吐，但胃也麻了，隻能乾嘔，嘔出一口酸水，酸水裡帶著玉屑，白茫茫的，和痣裡那一點白一樣。
“他不行了。“蘇靈兒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帶著抖，但比剛才實了，像下了什麼決心，“你放他，我給你舊種。“
“你有舊種？“
“我姐的。“劉三斤感覺她在動，在解腕上的什麼東西，但腕上本來冇東西，隻有那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繩影子，“指骨，繩結裡的，我養了十五年，養活了。“
“養活了？“
“指骨長肉了。“蘇靈兒的聲音帶著惡心，但不是怕，是厭，像在說一隻養肥了待宰的雞，“你不是說新泥夠肥嗎？肥的是我，我養了它十五年，每天喂血，喂到它長出一層膜，粉紅色的，會跳。你放他，我把膜剝給你，連骨帶肉，一整根。“
水裡的聲音停了。那隻手也停了，指尖還嵌在劉三斤掌心的縫裡，但不再摳，像在權衡。
“一整根？“
“一整根。“蘇靈兒說，“但你得先放他。他掌心的芽還冇長穩，你摳壞了，新泥廢了，你三百年白等。“
劉三斤想搖頭，想說不行，但頭也麻了，隻能眼珠子動，往蘇靈兒那邊轉。他看見她在撕袖子，撕得很急，布條裂開的聲響在黑暗裡格外脆。她腕上那圈紅繩影子在變實，像有人往虛線裡填墨，一點一點，從淡紅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黑紅。
繩結裡的指骨在動，不是她在動，是骨自己在扭，像活物，像蟲子，像玉壁裡那些往縫裡鑽的黑線。
“膜什麼時候剝？“水裡的聲音問，帶著饞，像問一鍋燉到火候的肉。
“現在。“蘇靈兒說，“但你得先讓他能動。我不能剝給一隻手，我要剝給完整的東西，我要看著它吃下去。“
那隻手從劉三斤掌心抽出來，帶出一聲黏膩的響，和拔蘿卜一樣。麻藥在退，從下巴開始，到脖子，到胸口，到胳膊，到指尖。劉三斤感覺自己在恢複，但恢複得很怪，像一件被揉皺的衣服被慢慢抻平，筋骨在響，皮肉在緊，後背的鼎紋在收縮，把那些紮進去的絲往深處吸。
他低頭看掌心，縫還在，但不再露白，縫口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