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逸夫與嵐圖娛樂的和解協議，薄薄幾頁紙，此刻卻重若千鈞。
紙張邊緣被她攥得微微發皺，指節一節節泛出青白，目光一行行往下掃，原本從容沉靜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隻有落地窗外隱約傳來將軍澳tvb大樓外車輛駛過的低沉聲響。
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切割成條狀，落在文件密密麻麻的條款上，每一行文字，都像一把鈍刀，慢慢剖開tvb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根基。
協議第一條，便是tvb將東南亞地區老片庫五年獨家發行權授予嵐圖娛樂。
高以雲的呼吸微微一頓。
tvb的老片庫是什麼概念？
數十載積攢的電視劇集、經典綜藝，覆蓋東南亞大片華人市場，每年靠著重播、售賣版權，就能穩穩拿到一筆源源不斷的現金流，是tvb最穩的壓艙資產之一。
繼續往下看，第二條，未來三年，tvb需要開放海外院線合作通道，優先給到嵐圖出品影視作品；
第三條，主動讓出三套黃金檔檔期，不再同嵐圖的劇集正麵打擂臺；
第四條，tvb旗下藝人經紀部門將數十名藝人打包轉讓給嵐圖娛樂。
後麵還有附屬補充條款，涉及合資項目分成、宣傳渠道共享、版權二次開發權限……
一條條羅列下來，哪裡是商業和解，幾乎等同於邵逸夫主動割讓tvb半壁海外江山，以此換取餘年撤回指控，重獲自由。
高以雲緩緩合上文件，指尖輕輕摩挲著封皮，喉間一陣發緊。
她抬起頭，看向辦公桌後的邵逸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邵先生，這份代價……實在太大了。海外片庫、黃金檔期，都是tvb賴以生存的根基。
換做旁人，恐怕寧肯繼續留在裡麵，也不會簽下這樣的協議。”
邵逸夫靠在寬大真皮座椅上，身上依舊是那一身灰色唐裝，臉上不見太多悲喜。
隻有眼底沉澱著歲月磨出來的滄桑。
他輕輕擺了擺手，目光望向窗外遠處海灣的輪廓。
“代價大，是相對而言。”
邵逸夫語速平緩，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今年八十多歲，tvb是我一輩子心血。如果我不舍下這些，不光是我個人，整個tvb都會持續動蕩。
人心散了，廣告商撤資，海外合作方觀望，藝人、監製不用自己給，就會接連被嵐圖挖走。到那個時候，不用嵐圖娛樂動手，tvb自己就垮了。”
方逸華站在一旁，安靜聽著，輕輕點頭。
她跟在邵逸夫身邊數十年，最清楚tvb內裡潛藏的隱患。
這幾個月邵逸夫出事，集團內部早已暗流湧動，不少中層高管都在暗中盤算後路，海外合作商紛紛暫停新合約，整個電視臺如同懸在懸崖邊上。
“我簽下這份協議，看似割地賠款，丟了大片利益。
但至少保住tvb主體，保住大樓、本土頻道、大批藝人班底。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邵逸夫收回目光，看向高以雲，“你要明白，餘年這年輕人，目標從來不是單純把我送進去坐牢。他想要的是香江影視行業的話語權。”
高以雲沉默下來，細細琢磨這番話。
邵逸夫看得通透，餘年布下這一盤棋，從挖走監製、開拍《新武俠季》，再到提起訴訟，步步為營，最終目的就是逼迫老牌影視巨頭讓步，為嵐圖娛樂撕開市場缺口。
“永勝現在的處境，比當初的tvb還要凶險幾分。”
邵逸夫繼續開口，目光落在高以雲身上，“向華強身陷囹圄，永勝群龍無首。
院線排片、投資項目、海外發行全部停滯。不少合作方已經開始觀望，甚至悄悄接洽其他電影公司，打算終止合作。
永勝的家底固然厚實，但拖不起。
案子一旦正式開庭宣判，等待向華強的會是漫長刑期。到那時候，永勝大廈傾頹，再多家底，也會被慢慢瓜分殆儘。”
高以雲眉頭緊鎖。邵逸夫說的每一句話，都戳中永勝當下最痛的軟肋。
這段時間，她以總經理身份苦苦支撐公司運轉，日夜周旋於投資方、院線、劇組之間，耗儘心力。
可冇有向華強坐鎮，很多重大決策根本無法落地，外界對永勝的信心持續崩塌。
“這條路，我走通了。但這份協議牽扯永勝全部核心產業，院線、片庫、製片團隊，任何一項都不是我有權拍板決定。”
高以雲抬起頭，神色鄭重，“我隻是永勝總經理，重大取舍，隻能由向先生本人定奪。”
“我明白。”
邵逸夫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你可以去找嵐圖娛樂老板餘年試一試。
能不能爭取到探視機會，能不能談成條件，要看你們雙方博弈。
但我勸你一句，把所有利弊原原本本帶給向華強，不要隱瞞協議裡的殘酷代價。選擇權，終究在他手上。”
“多謝邵先生坦誠相告。”
高以雲站起身，拿起放在桌邊的手袋，對著邵逸夫與方逸華微微躬身行禮，“我還有事，先回去。”
方逸華送她走到辦公室門口，低聲叮囑：“高小姐，餘年心思深沉，談判的時候務必小心，不要輕易許下任何口頭承諾。”
“我記下了，方小姐。”
高以雲頷首，轉身快步離開tvb大樓。
坐進等候在門口的黑色轎車，高以雲靠在後座，閉上眼睛閉目養神。
腦海裡不斷回放剛才看到的協議條款，邵逸夫做出的犧牲，不斷衝擊著她的認知。
她原本以為邵逸夫的出獄，是多方勢力斡旋、案情出現轉機，萬萬冇想到是以出讓tvb利益換來的。
車子穿行在香江擁擠的街道，穿過林立的高樓，一路向著港島中心區域的嵐圖娛樂總部駛去。
車窗外，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招牌鱗次櫛比，電影海報、唱片廣告隨處可見，一派繁華景象。
可高以雲心裡清楚，這片繁華之下，影視行業早已暗流洶湧，一場新舊勢力的廝殺正在上演。
四十分鐘之後，轎車穩穩停在嵐圖娛樂大廈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