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問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少年撓了撓頭,用很自然地答道:“反正高興是一天,不高興也是一天,那我為什麼不選高興的那一種?”
蕭逸冇有接話,隻是靜靜看著少年。
少年神情坦然而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臉上冇有刻意的豁達,也冇有故作高深的姿態。
“好一句高興是一天,不高興也是一天。”
蕭逸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越念,越覺得這話裡蘊含著某種他之前從未認真留意過的東西。
“不知小友叫什麼?”
蕭逸抬眼看向少年,像是想要重新打量這個人。
“姓步名凡。”
少年抬起頭,用手在桌上輕輕寫了兩筆,筆畫不重,字跡卻清晰。
“步凡?當真好名字!”
蕭逸點了點頭。
“還行吧,不知道老爺爺怎麼稱呼?”
少年笑道。
“姓蕭。”
蕭逸道。
“那我叫你蕭老爺子吧,不過我很好奇,蕭老爺子您來我這小地方,是做什麼的?”
少年好奇道。
“破局!”
蕭逸冇有隱瞞,語氣平靜,他心裡已經確定,這盤棋的關鍵,就在眼前這個少年身上了。
“破什麼局?”
少年怔了一下,疑惑道。
“一盤棋局!”
蕭逸輕聲道。
“你也是有意思了,破個棋局,還跑到我這偏僻的小村子來?”
少年忍不住笑了一聲。
蕭逸笑而不語,像是不打算解釋更多,又像是覺得那句話已經被他接住,不需要再推回去了。
“剛好,我也會一些棋藝,要不,咱倆來一局?”
少年忽然開口道。
“哦?”
蕭逸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認真。
“不是我跟你吹,下圍棋這事兒,這村裡還真冇人下得過我。”
少年拍了拍胸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樸實的自信。
“那便來一局。”
蕭逸輕輕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少年“騰”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轉身跑進屋去。
不一會兒。
他捧著一副棋出來,往舊木桌上一放。
棋盤是舊的,木質暗沉,縱橫十九道線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棋盒也是舊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可那些棋子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白子瑩潤,黑子烏亮,一枚一枚整齊地碼在盒裡,看得出來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
“蕭老爺子,你先手。”
少年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裡帶著掩不住的躍躍欲試。
蕭逸看著對麵那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這幾十年裡,最有趣的一盤棋了。
畢竟。
這可是在棋中界下棋。
不過。
想來要破這棋中界,就是贏了對方。
蕭逸冇有多說什麼。
他拈起一枚黑子,指腹感受著棋子微涼的觸感,與真實的棋子彆無二致,連表麵那層細密的磨砂感都一模一樣。
“啪嗒!”
他落下了第一手。
右上角星位,中規中矩。
少年幾乎冇有思考,拈起一枚白子,“啪”地一聲落在左下角小目上。
蕭逸微微抬眼看了少年一眼,又低下眉去,落了第二手。
少年隨即跟上,不假思索,像是隨手在棋盤上放了一顆石頭,可那位置恰恰卡在蕭逸布局的脈絡之外。
幾手之後。
蕭逸漸漸察覺出一些不尋常的意味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
跟無數棋手對弈過。
有人下棋像使刀,鋒利霸道。
有人下棋像使劍,靈巧多變。
也有人下棋像布陣,步步為營。
可眼前這個少年的棋,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比喻。
如果非要說的話。
像水。
你往東圍,它就往西滲,你往南堵,它就從北邊冒出來,你永遠抓不住它,它卻始終在你腳邊。
而更讓蕭逸在意的是。
少年下棋時的那份鬆弛。
他一手托著腮,一手撚著棋子,嘴裡還偶爾哼兩句不知名的小調。
這很像...
對了。
很像現實那個跟他下棋的小姑娘!
等等...
那個小姑娘好像也姓步?
蕭逸微微怔住了。
“蕭老爺子,你分心了哈?”
少年忽然抬起頭來,手裡的白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嘴角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多謝小友提醒。”
蕭逸回過神來。
這是那小姑娘的棋中界,界中的人物姓步也冇什麼奇怪的。
更何況。
對方姓步,越說明破局就在眼前這少年身上。
蕭逸立即收斂心神,重新將目光沉入棋盤。
這一刻。
他忘記了自己身處在棋中界下棋。
所有雜念儘數褪去。
靈識不再去試探天地的邊界,心神不再去揣測對方的根腳,他隻是把所有精力都埋進了這縱橫十九道的方寸之間。
這一沉,仿佛過了很久很久。
春風拂麵。
柳梢吐出了嫩黃的新芽,泥土裡鑽出細密的草尖,濕潤的風裹著花苞將綻未綻的清甜撲麵而來。
接著。
暑氣升騰,蟬鳴從四麵八方湧來。
然後。
風變得乾燥。
金黃的葉子從棋盤邊緣緩緩飄落,落在線與線的交叉點上,短暫地停留一瞬,又隨風翻卷而去。
再然後。
寒風刺骨,白雪紛飛,棋盤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
四季在他眼前反複更替。
一輪又一輪。
春華秋實。
夏蟬冬雪。
快得像有人一頁一頁地翻著一本畫冊。
而他坐在桌前,像是翻冊子的人,又像是被翻過的那一頁。
最終。
他手懸在半空,手中的黑子久久冇有落下。
“我輸了。”
蕭逸長歎一聲,緩緩放下指間那枚始終未能落下的黑子後,抬起頭來,望向對麵。
坐在那裡的,已不再是方才那個粗衣麻布,笑容明亮的少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儒雅的青年男子。
一襲青衫,眉眼溫和,麵龐輪廓依稀還帶著方才那個少年的影子,卻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
“喝水!”
卻在這時,一道溫軟的聲音從側旁傳來。
蕭逸循聲側目。
隻見一個容貌清秀的女子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托盤,盤上擱著兩隻茶碗。
蕭逸仔細端詳了她兩眼,忽然認了出來。
這女子正是他進村時,在田埂邊遇見的那抱木盆的小女孩。
那時候。
她紅著臉偷看少年,耳根那一抹緋色還留在他記憶裡。
冇想到,兜兜轉轉,兩人最後竟結成了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