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蕭逸對此並不意外。

棋中界的一切本就是靈識所化。

萬物隨心意流轉。

時光可快可慢。

一個少年長成青年,一個小女孩長成女子,在棋中界裡不過是一局棋的事。

真正讓他心裡有些難以接受的,是他竟然輸給了棋中界裡的人物。

“蕭老爺子,其實這盤棋,你可以不用輸的。”

儒雅青年與身旁的女子對視一眼,笑容裡帶著溫和的愛慕,隨即轉過來看向他。

蕭逸抬眸看他。

“你看這裡,若是你落的不是那一手,而是往這邊偏一路,後麵的局勢還能再撐三十手。”

儒雅青年伸手指了指棋盤上某一處後,看著蕭逸,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的,不含任何攻擊性的認真。

蕭逸低頭順著他指尖看去,眉頭微微一蹙。

確實。

那一手若是落在青年指的位置,整條邊路的防禦便活了過來,黑棋不至於被壓得那般被動。

“還有這裡。”

儒雅青年又點了點棋盤另一處。

蕭逸的目光跟著移過去,眉頭又蹙了一分。

那是他前五十手時自以為穩健的一步。

此刻被單獨拎出來看,才發覺那一步邁出去之後,後麵所有的路都跟著窄了三分。

“你呀,下棋太死板了,少了活氣,太墨守成規。”

儒雅青年收回手,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裡冇有責備,倒像是長輩在看一個走岔了路的孩子。

蕭逸心頭忽然一跳。

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另一張麵孔。

那個在白玉臺上,一手托著下巴,懶洋洋落子的姑娘。

她當時也是這般語氣,“我看你下棋有些拘謹,說得準確些,是太過於墨守成規了。”

同一句話。

在現實裡有人說過,在棋中界裡又有人說了一遍。

“有時候規矩是用來讓人少走彎路的,不是用來讓人永遠隻走同一條路的。”

“蕭老爺子,你方才輸的這局棋,從頭到尾輸的不是棋力,是你在落第一手之前,就已經給自己畫好的那道線。”

儒雅青年目光落在棋盤上那些錯落的黑白之間,忽然伸手將幾枚棋子收了回去,重新在棋盤上擺出一個新的陣勢。

“你看這樣下,如何?”

蕭逸低頭看向棋盤。

目光觸到那些棋子的那一刻,他臉上微變。

整盤棋局的走勢煥然一新,原本逼仄的空間忽然敞開了,每一條路都通向一片他從未踏足過的曠野。

那些棋子靜靜躺在那裡,像一扇扇被他忽略了大半輩子的門,此刻終於有人替他推開了。

……

小滿打著哈欠,眼角滲出一點水光,懶洋洋地用指背蹭了一下。

對麵的老頭從她落完那枚白子之後,就一直拈著那枚黑子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眉毛時而皺起時而鬆開,像在想怎麼下,又像純粹在發呆。

小滿歪著頭看了他兩眼,也不催促,隻是把目光又落回棋盤上,手指在棋盤邊緣有一搭冇一搭地叩著。

她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

再下幾手。

就贏了。

“蕭棋聖這是怎麼了?”

“這還看不出,蕭棋聖是被難住了,你什麼時候見過他手懸在空中超過半盞茶不落子的?”

“可那是蕭棋聖啊,天南大陸最強的九境之一,被一個小姑娘難住?”

“這說明那姑娘的棋力,至少也是九境棋聖。”

“這麼年輕的棋聖?天南大陸八境九境攏共就那麼些人,怎麼從冇聽說過這號人物?”

“我也納悶,可棋盤上那些棋騙不了人。”

“你們彆忘了,這姑娘可是被天南第一人代師收的師妹?”

“你是說...”

白玉臺上議論聲此起彼伏,

此刻。

不少修士也反應過來。

那個此前被他們認為“自大”“不懂規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赫然也是一位九境棋聖。

若說此刻誰最高興,自然非一眾大魏修士莫屬。

本來他們原以為小滿對上蕭逸,撐不過半炷香便會敗下陣來。

畢竟。

一位成名多年的老牌棋聖對上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女子,勝負幾乎不言自明。

可讓所有人萬萬冇想到。

小滿不僅冇有被壓著打,反而與蕭逸下得有來有回,棋盤上黑白兩色犬牙交錯,半分不落下風。

更重要的是,蕭逸如今被難住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小滿的棋力至少不弱於蕭逸。

甚至可能在他之上。

一眾大魏修士麵麵相覷,眼中那點原本已經熄了大半的希望,此刻像被人重新添了一把柴,火苗蹭地一下竄了上來。

而大蜀修士這邊,心境則是另一番光景。

他們不願意承認一位成名多年的棋聖會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姑娘壓製。

可棋盤上的局勢明晃晃地擺在那裡,抵賴不得。

“陳平安也是,藏了這麼一位人物在身邊,竟半點風聲不漏,害得大魏在先前幾場對弈中輸得顏麵儘失。”

高臺上。

順慶帝心裡吐槽,但吐槽歸吐槽,心裡彆提有多痛快了。

若是小滿當真將蕭逸擊敗,那這場大魏與大蜀之間的棋道對弈,最後的贏家還不是他們大魏?

與順慶帝不同的是,天元帝的臉色卻平靜得出奇。

他端坐於高臺之上,目光落在棋盤上,麵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既冇有被壓製的慌亂,也冇有即將落敗的焦躁,仿佛那一盤棋的輸贏,與他並無關聯。

“快看,蕭棋聖動了。”

忽然,白玉臺上湧起一陣小小的躁動。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聚向棋臺中央,

此刻。

棋臺上。

蕭逸持棋的手終於動了。

可動的。

不止是他的手。

就在他指尖微動的那一刹那,蕭逸周身的氣勢陡然一變。

衣袍無風自動,袍角翻卷而起,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體內一層一層地往外推湧。

與此同時。

頭頂那片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烏雲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越積越厚,越壓越低,在白玉臺上方盤旋成一個巨大的旋渦,雲層深處隱隱有沉悶的雷聲滾過。

不少人被這一幕驚住了。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看見一位老棋手忽然間周身氣場暴漲,連天色都跟著變了。

可那些有經驗的人,尤其是對棋道有研究的修士,一看便看出了門道。

“蕭棋聖在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