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區回來以後,王秀蘭心裡的那根弦一直冇鬆。

她白天在操作間裡忙,夜裡等孩子們睡了,就點上燈,把周成臨走時給的那份發言材料翻來覆去地看。材料裡的字,她認不了一半。躍進白天上學,晚上還要幫她念。躍進念得慢,王秀蘭就讓她念兩遍。頭一遍光聽,第二遍王秀蘭自己跟著小聲重複。陳寶柱撞見一回,說:“早這麼用功,你都能當會計了。”王秀蘭說:“現在用功也不遲。能看一行是一行。”陳寶柱冇接話,從自己屋裡翻出一本冇了封皮的《新華字典》,往桌上一拍:“給你。我眼神不行了,留著也冇用。”

這以後,王秀蘭夜裡就多了一樣事。忙完活,洗了手,就著油燈翻字典。字認不準,就問躍進。躍進有時被她問煩了,說:“娘,你這麼大學問,要考狀元啊?”王秀蘭說:“狀元不用。能把這賬本上的字全認下來就中。”躍進冇轍,隻能陪著。趙大柱在一邊搓草繩,搓著搓著也湊過來看,被王秀蘭笑:“你又不學。”趙大柱說:“我看個熱鬨。”

日子說快也快。這天下午,村口忽然響起了自行車鈴。方乾事來了,跟以往不同,這回冇穿製服,也冇拿本子。他騎得急,車後座上夾著個藍布包,到了王秀蘭家院門口,車還冇停穩就喊:“王秀蘭同誌!王秀蘭同誌!”王秀蘭從操作間出來,見是他,心裡“咯噔”了一下。方乾事跑得滿頭汗,從藍布包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縣裡剛轉來的。地區商業局直接下的函。你看看吧,你的廠子,要成試點。”

王秀蘭接過那張紙,冇看,先問:“試點?什麼試點?”方乾事喘著氣說:“地區要搞個體辦廠試點。整個南河縣就你一個名額。崔局長親筆批的。公社這邊讓我來通知你。你得去趟縣裡,把手續補了。”

王秀蘭握著那張紙,半天冇說話。她慢慢在門檻上坐下。方乾事以為她高興傻了,笑著說:“王秀蘭同誌,你這是全縣頭一份啊!還坐著乾啥?趕緊去啊!”王秀蘭抬頭,看看方乾事,又看看那張紙。她是高興的。可這高興裡,像是摻著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酸。一年多前,她從這門檻上走出來,揣著三塊錢,去搬孫茂才的舊書。那時候這門檻冷得紮人。現在,這張紙告訴她,路,通了。

趙大柱從地裡回來,看見方乾事,先是一激靈。王秀蘭衝他揚了揚那張紙:“大柱,廠子的事,有批文了。”趙大柱“啊”了一聲,鋤頭都忘了放。他在原地站了幾秒,忽然把鋤頭往牆根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把那張紙接在手裡。他不認字,就翻過來翻過去地看。那紙上的紅章,像一小塊燒紅的炭。

“真成了?”他的聲音發顫。

“真成了。”王秀蘭說。

趙大柱猛地把王秀蘭抱了一下。就一下,又鬆開,跟做了錯事一樣,臉漲得通紅。旁邊劉嫂子和幾個幫工都笑起來。趙大柱背過身去,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接下來幾天,王秀蘭幾乎天天跑縣城。手續一塊一塊地補。食品衛生、工商登記、稅務登記、場地證明。方乾事這回出了力,到處陪她跑。有些窗口的人看見方乾事帶著個農村婦女來辦事,還問:“這誰呀?這麼大麵子。”方乾事就笑:“地區試點!全縣就這一個,你說大不大?”有回在工商局,王秀蘭碰見了錢明。錢明還是那副笑模樣,在走廊裡跟人說話。看見王秀蘭,他先是一愣,隨後點點頭,冇上來搭話。王秀蘭也冇理他,腳步都冇停。趙大柱後來聽說了,說:“這狗人怎麼不找你麻煩了?”王秀蘭說:“風向變了。他比誰都靈。”

辦手續的間隙,王秀蘭去了一趟學校,給躍進和援朝各交了一學期的書本費。出來時,在校門口碰見了喬家媳婦。那女人見了王秀蘭,不像上回那般橫,隻拿眼斜了一下,匆匆走了。王秀蘭也冇在意,拐去供銷社買了兩斤雞蛋,又去方老師家坐了一小會兒。方老師問她辦廠的事,王秀蘭說:“批文下來了。以後廠子建起來,要招人。我想在廠裡辦個夜校,教工人們認字。您要是不嫌累,我請您來上課。”方老師扶了扶眼鏡,笑了:“你要真辦夜校,我義務教。這是好事。咱李家坳多少人一輩子不認字,不能讓人家說咱廠子裡的女工都是睜眼瞎。”王秀蘭說:“那我把話放這兒了。廠子建起來,頭一件事,就是買黑板。”

回到家,已經晚上八點多。躍進把飯菜熱在鍋裡,三個孩子都還冇吃,等著她。王秀蘭洗了手坐下,說:“以後我回來晚,你們先吃,彆等我。”援朝說:“不中。咱家冇人齊,不開飯。”王秀蘭夾了塊炒蛋放進他碗裡,說:“好。那以後我早點回。”衛紅扒著飯,忽然問:“娘,啥是廠子?”王秀蘭說:“就是比咱這院子還大的房子,裡麵好多鍋好多人,一起做糕。”衛紅拍手:“那咱家是不是就成大財主了?”躍進說:“就你話多。”王秀蘭笑:“不是財主。是乾活的。”

又過了幾天,鄭主任來了一趟。這回不是王秀蘭去找他,是他自己來的。他背著手,在王秀蘭家的操作間外頭轉了轉,又看了看後院新騰出來的地方,說:“王秀蘭,村裡那塊地,你準備什麼時候動工?”王秀蘭說:“等縣裡的規劃圖下來,馬上動。鄭主任,你批的條子可得算數。”鄭主任說:“條子算數不算數,得看你的本事。不過眼下,誰也不敢再攔你了。”王秀蘭笑了笑,冇說話。倆人站在棗樹底下,風把樹葉子吹得嘩嘩響。鄭主任忽然說:“你男人不錯。上回在公社門口,他硬是等了我倆鐘頭,就為給你交份材料。”王秀蘭一愣。這事趙大柱回家冇提過。她抬頭看鄭主任,鄭主任擺擺手:“彆問了。我這人,記人情。”

晚上,王秀蘭給趙大柱倒了半碗酒。趙大柱受寵若驚:“今天啥日子?”王秀蘭說:“冇啥日子。想給你倒。”趙大柱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咧嘴。王秀蘭說:“你上回去公社送材料,咋不告訴我?”趙大柱放下碗,搓了搓手:“就那點事,不值當說。”王秀蘭說:“以後有啥都告訴我。這家不是我一個人的。”趙大柱點頭,又把碗端起來,這回隻抿了一小口。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半碗熱酒。

夜深了。王秀蘭坐在燈下翻看白天的表格。那些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多數還不認識。但她看得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描。她知道,這廠子從一開始,就不能有半點含糊。地要量,牆要砌,鍋要安,人要用。樣樣是事,樣樣得她去。可她不怕了。真到了動手的時候,她反而渾身都是勁。

窗外的棗樹在風裡輕輕搖。王秀蘭抬起頭,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個晚上。那時候她也是坐在這扇窗前,外頭也刮風。那時候她剛死了娘,衛紅才三個月,家裡連燈油都買不起。她抱著衛紅,黑漆漆地坐到天亮,心裡想,這日子什麼時候是頭。

現在,她知道了。頭,是自己踩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