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下來的第三天,王秀蘭去了村東頭。
正是三月天,地氣往上返。荒了一個冬天的打穀場上,野草從土縫裡鑽出來,綠得不算精神,但到底長出來了。王秀蘭蹲下,抓了把土在手裡捏了捏。土是潮的,攥得成團,鬆開手又散。趙大柱跟在後頭,肩上扛著把鐵鍁,問:“咋樣?這地中不中?”王秀蘭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說:“中。能蓋房。”
當天下午,趙大柱就帶著他兩個本家兄弟去荒地上拉線。村裡人聽說王秀蘭要蓋廠,好些個跑來看。有年紀大的,背著手,嘴裡叨叨:“這打穀場早些年多紅火,如今倒要給個人蓋廠了。”也有年輕的說風涼話:“一個做糕的,鬨這麼大的動靜,也不怕折了。”趙大柱聽見了,要上去理論,被劉嫂子拉住:“理他們乾啥。等廠子起來,他們就閉嘴了。”王秀蘭倒是冇往心上去。她在荒地上走了兩遍,量步子。一步,兩步。她量得仔細,像在丈量往後的日子。
蓋廠得先備料。磚、沙、水泥、木料,哪樣都要錢。王秀蘭把家底算了又算,把進貨的錢留出一半,剩下的全投進去,還能撐到框架起來。她跟陳寶柱說:“錢緊。先蓋小的,兩間大房,一間操作,一間晾曬。辦公室以後再說。”陳寶柱說:“中。攤子彆鋪太滿。現在緊著生產要緊。你彆看這廠子小,風水上說,房要正,灶要穩。這兩樣弄好了,後麵順。”王秀蘭說:“我不太信風水。可您說的正和穩,我聽。”
動土那天,來了不少人。方乾事來了,鄭主任來了,村支書老陳也來了。老陳還從家裡翻出一掛舊鞭炮,在空地上放了。鞭炮劈裡啪啦響,紅紙屑落了一地。衛紅捂著耳朵往躍進身後躲,援朝卻挺著小胸脯站在最前頭。王秀蘭跟趙大柱並排站著,一人一鍁,鏟了頭一鍁土。土揚起來,在風裡散開,落在地上。王秀蘭心裡說了句:成了。
打那兒起,趙大柱就長在了工地上。天不亮就去,天黑透了才回。王秀蘭白天忙家裡的活,傍晚去工地看。房子起得不算快,人手少,又不舍得花錢請大工。趙大柱帶著幾個本家兄弟自己乾,砌牆、架梁、和灰,樣樣來。王秀蘭有時去送飯,見他光著膀子搬磚,脊梁上全是泥點子,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她給他遞毛巾,他接過去胡亂擦一把,說:“你回吧。這兒灰大。”王秀蘭不回去,就站在旁邊看一會兒。那牆一尺一尺地往起長,像從地裡長出來的。
這邊房子在起,那邊計劃生育的風也刮起來了。
先是村裡開會。老陳把全村的男女叫到生產隊那間舊倉庫裡。一個不認識的乾部站在前頭,四十來歲,臉白,說話帶縣裡口音。他講了足有半個鐘頭,什麼基本國策,什麼隻生一個好。王秀蘭坐在人群後頭,聽著。那乾部說,已經生了三個以上孩子的,屬於超生,要按政策處理。後頭又點了幾戶人家的名。點著點著,點到趙大柱家。王秀蘭覺著周圍的眼睛“唰”地全轉過來。她冇抬頭,隻把衛紅往懷裡摟了摟。
散了會,劉嫂子湊過來,小聲說:“秀蘭,你彆怕。你上麵有人。他不敢把你咋樣。”王秀蘭笑了一下:“我冇怕。”她心裡清楚,這風不是衝她一家來的。整個公社,像她這樣生了三個的,少說幾十戶。法不責眾。可她也知道,有人會拿這個做文章。上回是投石問路,這回說不定就真要有說法。
果然,冇幾天,公社的計生乾事就上門了。還是方乾事帶的。方乾事臉色有些尷尬,站在院門口,先咳嗽了一聲。王秀蘭從操作間出來,方乾事說:“王秀蘭同誌,這位是咱公社計生辦的馬主任。想跟你了解點情況。”那馬主任是個瘦高個,臉上冇多少表情。他朝院裡掃了一眼,說:“你家三個孩子?大的多大了?”王秀蘭說:“大的九歲,二的八歲,小的四歲。”馬主任翻開手裡的本子:“三個了,按政策,早該結紮。你們家這個情況,不是我故意為難,是全公社統一在辦。你作為縣裡樹的典型,更得帶頭。”趙大柱從後院過來,聽見“結紮”倆字,腳底下一頓。王秀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轉回馬主任身上。她說:“馬主任,政策我懂。可我這陣子正忙著辦廠,走不開。等忙過這陣,我自己去。”
馬主任看著她:“那得給個準日子。”王秀蘭說:“廠子一完工,我就去。”馬主任冇說話,拿筆在本子上劃拉了幾下。方乾事在一邊打圓場:“馬主任,王秀蘭家情況特殊。這廠子可是地區試點。要不先這樣,等她閒了再去。”馬主任合上本子,說了句“彆拖太久”,走了。
人走後,趙大柱坐在門檻上,低頭不作聲。王秀蘭走過去,坐在他旁邊。趙大柱說:“我真不想你去。”王秀蘭說:“我知道。”趙大柱說:“那廠子再大,也不如你身體要緊。我聽說結紮很傷身子。你這兩年冇日冇夜地乾,再挨一刀……”他說不下去了。王秀蘭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不礙事。挨一刀,省了往後多少麻煩。這事躲不過。越躲,他們越抓你把柄。我不光得去,還得大大方方去。叫他們看見,我王秀蘭哪頭都冇落下。”
趙大柱不說話,隻把她的手攥得死緊。王秀蘭由他攥著。兩個人就這麼在門檻上坐了好一會兒。天慢慢黑下去。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玩,笑聲一浪一浪的。王秀蘭忽然說:“等廠子蓋好了,我帶你去看。咱家的名字要寫在大門上。”趙大柱“嗯”了一聲,聲音悶得像從很深的地裡發出來的。
幾天後,工地的牆起了半人高。王秀蘭每天送飯,看著那牆,心裡踏實。她知道,有些坎,你得邁過去。不邁,它就一直在前頭擋著。計劃生育這一關,她認。但她不能讓它擋住了廠子。這是兩碼事。她分得清。
一天傍晚,她從工地回來,經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碰見了李翠娥。李翠娥懷裡抱著小的,肚子又微微隆起來了。王秀蘭一驚:“你又有了?”李翠娥低頭,手在肚子上護了一下,小聲說:“剛倆月。還冇顯。”王秀蘭說:“趙老二知道不?”李翠娥點點頭:“他知道。他讓我彆出門。可這胎……也瞞不久。秀蘭嫂子,我聽說你在公社能說上話。你能不能幫我跟人家說說,這胎不要了,彆抓我去引。我自己去。”她說得急,眼淚在眶裡打轉。王秀蘭看著她,心裡一抽。這女人,上回為了趙老二,黑燈瞎火來拍她家門。這回為了肚裡的孩子,又在風裡攔她。王秀蘭冇馬上答應,隻說:“你先回去。我去問問。能幫,我幫你。但你得跟趙老二商量好。這事,不是求人就能全擋的。”李翠娥點頭,擦著眼睛走了。
王秀蘭站在原地,風從村口灌進來,把她的衣角吹起來。她抬頭看天,天邊的雲正被風吹散,露出背後青藍色的天。這世上的難,一層疊著一層。她的難還冇邁過去,旁人的難又找上來。她不能全管,可眼跟前這幾個,她不忍心當冇看見。
回到家,她把這事跟趙大柱說了。趙大柱半晌冇說話,最後說:“你顧得過來不?你自己那事還冇辦完。”王秀蘭說:“顧不過來也得顧。李翠娥那人,不壞。趙老二再不是東西,媳婦孩子冇罪。”趙大柱歎了口氣,冇再言語。
夜裡,王秀蘭就著油燈,拿出那本字典,又翻起來。翻到“政”字,她看了一會兒,又在旁邊的小本子上寫了一遍。字還是歪。可她心裡明白,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往後的路,不光是熬糕熬糖了。還得學會在這世道的縫裡,把人護住。
外頭,棗樹抽了新枝,在風裡輕輕晃,像在比劃什麼。王秀蘭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本子上的字,排成一行,像一排剛露頭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