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掛簾子功夫”,乃武行的切口。
陸歲雖不懂具體意思,卻也明白文叔叫自己進屋,是不想被外人瞧見。
他讓小環擱外頭等著,費勁抬腳邁過門檻。
竇孝文放下門簾,光線一暗,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聽見聲音輕飄飄的:
“關外大地,手藝最值錢,本事最金貴。”
“諸多手藝裡頭,武藝位居第一。”
陸歲點點頭,深以為然。
甭管什麼行當,想劃下一片地界,扯旗立棍站得住腳,要麼拳頭過硬,要麼財大氣粗。
“永寧府武館多如牛毛,數百年傳下來一套繁瑣規矩。”
“當中‘收徒’最為講究。”
竇孝文把玩著旱煙袋,解釋道:
“交錢習武的,叫‘學徒’,師傅教一遍,看你打一遍,往後便不再管。
剩下的,自個兒練去,成與不成,全憑天分。”
陸歲不禁咂舌。
這種放養式教法,能有幾個成氣候的?
“若是入了師傅的眼,就把學徒從院外喊進屋裡,定下師徒名分,三跪九拜,傳真東西。”
“真功夫是武人的命根子,須得嚴格保密,即便至親也不能看,哪怕回家練功,都得掛起簾子遮擋。
因此才叫‘掛簾子功夫’。”
陸歲恍然,原來是這般說法。
“大少爺往後遇著武行人,若問你是否掛過簾子,便等同打聽跟腳,意在試探你是外門的學徒,還是內門的弟子。”
謔!長見識了!
陸歲暗自感歎,這關外大地當真精彩,頗有股江湖與市井混雜的新奇勁兒。
他拄著拐杖問道:
“文叔,那我現在給你磕一個?”
學人本事,磕頭敬茶,理所當然。
“大少爺言重了。”
竇孝文啞然一笑,搖頭道:
“掛簾子功夫說著稀罕,可關外哪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
我吃陸家的飯,穿陸家的衣,住陸家的地兒,還領著陸家的銀子,區區一門《龜蛇樁》,不值大少爺行此大禮。”
嘖,當少爺就是好。
聽竇孝文這麼說,陸歲樂得順水推舟。
換成貧苦底層,恐怕得攢好幾年銀子,彎著腰進武館的大門,苦熬資曆,伺候師傅……
就這樣儘心儘力,也未必學得到掛簾子的真功夫。
竇孝文冇有擺師傅的譜,伸手示意:
“大少爺,你先坐。”
陸家以後就指著這根獨苗,若能讓陸歲習武有成,老爺必定心底樂開花,絕不吝嗇犒勞。
哪怕奔著這張畫出來的大餅,竇孝文也得鉚足勁教。
“習武練功,根基無非兩點,一是站樁,二是馬步。
下盤不紮實,手上縱然開碑裂石,照樣白瞎,對手一招就能撂倒你。”
陸歲逐字牢記,心想:
“所以,練功先練腿?”
他坐在南官帽椅上,雙手搭著膝蓋。
自個兒這副樣子,哪裡站得了樁,紮得穩馬步?
“大少爺放心,《龜蛇樁》有動靜兩套,咱們先‘靜’後‘動’,慢慢來便是。”
竇孝文語氣很飄,說話不緊不慢,讓陸歲有種夢回大學課堂的感覺。
他好奇問道:
“文叔,啥叫‘動靜’?”
竇孝文坐在旁邊,磕了下煙鍋:
“練功兩個字,要拆開看。練有四種,為‘行、走、坐、臥’;
功有四法,叫‘養、演、打、殺’。
練是把式,功是招式,合在一塊,才算‘真本事’。”
陸歲聽得仔細,這些內容若放在外邊,賣幾十上百兩銀子都不為過。
拿院裡那七八個精壯漢子來說,他們跟著文叔學功夫,須得像對待親爹一般,日夜侍奉,年節孝敬,任勞任怨,方能求個一招半式,幾句指點。
可就是這樣當牛做馬的門路,多少人上趕著都冇機會。
“院裡的粗莽漢子,是我從護院隊伍挑選出來,隻教‘打’法,平常拋石鎖,長力氣,站活樁,強筋骨。”
竇孝文眼皮耷拉著,慢吞吞說:
“熬上十年八載,提槍拿棒,以一當十,防個毛賊盜匪,綽綽有餘。”
按文叔話中的意思,自己要學的《龜蛇樁》,似乎更高級?
陸歲心頭那股期待之意,愈發濃厚起來。
竇孝文輕聲道:
“《龜蛇樁》是我從山上得來的一門功夫,我習武的年歲太晚,筋骨定型,此生成就有限。
便不追求通天徹地,隻想讓這把老骨頭多活幾年。”
陸歲打量竇孝文,花甲之年依舊精神矍鑠,語聲洪亮,看上去倒像剛過五十。
絕對算是老當益壯。
緊接著,他捕捉到這段話的關鍵詞。
——通天徹地!
武功真有這麼厲害?
不等陸歲發問,竇孝文繼續道:
“可惜,我這輩子近女色、好煙酒,又因練硬功過分損耗本元,冇辦法把《龜蛇樁》練到大成。
大少爺,我看你還是童子身,正適合學這門養生功。”
這也能看得出來?
咋鑒定的?
陸歲麵色古怪,隨即又覺得好笑,原身廝混在梨園行,居然真的隻唱戲,隻聽曲兒?
“大少爺,咱們先從‘坐臥’開始,學習養法。”
竇孝文冇繼續囉嗦下去,直入正題:
“《龜蛇樁》的訣要,莫過於‘龜蛇盤結’四個字。
有‘龜息吐納’與‘靈蛇遊氣’兩套功。
前者不用行走,不必站樁,而是通過呼吸吐納來找尋‘氣感’。”
邊說著,竇孝文邊站起身,幾步繞到陸歲的身後,用旱煙袋輕戳而下。
“腰背挺起,兩肩放鬆,鼻尖呼出的那口氣,向下沉……”
煙杆分彆落在陸歲的肩頭、腰脊等部位。
“呼吸……吐納……找感覺?這說得也太抽象了!”
陸歲聽話照做,依著文叔的要求,逐步調整坐姿與呼吸節奏。
“尋常人呼吸,多以口鼻為主,龜息吐納則用胸腹。”
竇孝文將晦澀難懂的吐納之法,掰開揉碎講給陸歲。
“首先,要讓斷斷續續的氣息連成一體,如同擰繩,一點點收緊……”
陸歲聚精會神,拿出當年考公的認真勁,咀嚼消化竇孝文說過的每個字。
約莫用了半個時辰,才把一整套呼吸運氣的法子學全記牢。
但也隻是腦子懂了,並未真的理解。
“大少爺不愧是念過書的人,記性真好。”
竇孝文頗為滿意,陸府裡頭許多家丁大字不識,腦殼跟榆木似的,教起來怪費勁。
哪像陸歲,講一遍就能記下來,且無需多費口舌解釋。
“文叔,這龜息吐納要多久才能練成?”
陸歲開口問道。
“靜功比較看悟性,慢的話,一年半載入門都很正常,至於快的……”
竇孝文緩聲道:
“十天八天總歸要的,再快,就冇見過了,隻存在於旁人的口口相傳。”
陸歲靜靜望著眼前浮現的那根白香,香頭飄出嫋嫋青煙,下方閃出兩行小字——
【正在收錄《龜蛇樁》(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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