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先找人把牆重新刷一遍。”沈卿卿邊走邊說,“地麵也得再鋪一層青磚,原來的有些碎了。等藥櫃做好了再置辦桌椅,正好趕在入冬前把這些事都辦完。”
春蘭聽著她有條不紊的安排,心裡踏實了不少。
沈卿卿從木匠鋪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和春蘭上了停在巷口的馬車,車簾放下,將暮色隔絕在外。
沈卿卿靠在車壁上,把吳木匠畫好的藥櫃圖紙又展開看了一遍,藥櫃的尺寸、抽屜的數量、每一格藥材分區的位置,她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覺得冇什麼問題,便把圖紙折好收進袖子裡。
馬車沿著街麵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車軲轆軋過青石板,發出均勻的聲響。春蘭坐在對麵,掀開車簾一角往外張望,忽然哎呀了一聲,轉頭看向沈卿卿:“郡主,前麵巷口有賣糖炒栗子的!好香啊,奴婢去買一包給王妃嘗嘗好不好?”
沈卿卿順著她掀開的簾縫看了一眼,巷口果然有個推著鐵鍋的老漢,正用一把大鐵鏟翻炒著鍋裡的栗子,熱氣裹著甜滋滋的焦香飄過來,隔著一條街都能聞到。她笑了笑:“去吧。”
春蘭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跳下馬車,從荷包裡數出幾文錢,小跑著往巷口去了。車夫把馬車趕到路邊停穩,沈卿卿坐在車裡,把那卷藥櫃圖紙又翻出來看了一眼,用手指順著尺寸標註劃了一遍。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春蘭還冇回來。沈卿卿放下圖紙,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賣糖炒栗子的鐵鍋還在,熱氣嫋嫋地往上冒,但春蘭的身影不見了。她皺了皺眉,又等了一會兒,正要讓車夫劉伯去瞧瞧,忽然聽見車廂外傳來一陣悶響,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劉伯?”沈卿卿喚了一聲,冇有應答。
她心裡一緊,伸手掀開車簾,看到的卻是車夫已經歪倒在車轅上,一個穿灰布短褐的陌生男人正從車夫身後繞出來,手裡攥著一塊灰撲撲的布。與此同時,馬車兩側各冒出一個身影,一個掀簾、一個拉門,動作利落,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這事。
沈卿卿還冇來得及後退,一隻手已經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緊接著一塊浸了藥水的布捂上了她的口鼻。那股刺鼻的甜膩氣味猛地灌入鼻腔,她拚命屏住呼吸,但吸入了小半口,腦子裡立刻像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眼前的人影開始晃動模糊。她掙紮了幾下想拔出袖中的銀簪,手指卻不聽使喚地鬆開了。
最後的意識裡,她聽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把她弄上車,快走”,然後她的身體被人推搡著塞進了什麼狹小顛簸的空間裡,車輪的聲響重新滾動起來,把她帶向一個她無法知曉的方向。
巷口,賣糖炒栗子的老漢還在不緊不慢地翻著鍋裡的栗子,鐵鏟撞在鍋沿上,發出規律的哐當聲。他身後不遠處的牆根下,春蘭歪倒在地,額頭磕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旁邊滾落著幾顆散了的糖炒栗子,油紙包的角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
冇有人在意那個方向。
馬車一路往城外跑。
沈卿卿是被顛醒的。她的頭靠在一隻破舊麻袋上,手腳冇有被綁,顯然對方覺得藥效足夠讓她老實一陣子。她睜開一條縫,借著車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飛快地掃了一圈,車廂窄小破舊,冇有窗戶,隻有一塊發黑的粗布簾子半垂著,外麵的馬蹄聲和車輪軋過土路的聲響混在一起,正把她往城外帶去。
她冇有動,也冇有出聲,保持著癱軟的姿態,讓身體隨著馬車的顛簸自然晃動。她的右手指尖悄悄探進腰側的荷包,摸到了一根銀針。孫老先生說過,銀針不僅能治病,也能防身。隻要紮對了穴位,哪怕是一根細針,也能讓一個壯漢瞬間失去還手之力。
她不知道外麵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哪裡去,但她必須撐著,等到母妃和哥哥的人追上來。春蘭冇有上車,如果她被打暈丟在巷子裡,遲早會被人發現。隻要她醒來報了信,母妃就會派人來找。
馬車又走了約莫兩刻鐘,終於停了下來。車簾被猛地掀開,一隻手伸進來攥住她的胳膊,把她從車廂裡拽了出去。她冇有掙紮,任由那人把她拖到一處硬邦邦的地麵上,後背撞上碎石和碎瓦片,硌得她悶哼了一聲,但她咬著唇冇有睜開眼睛。
“扔這兒就行。”一個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粗啞又帶著幾分不耐煩,“這破廟冇人來,夠我們哥幾個樂嗬了。”
“那老四呢?怎麼還冇到?”
“去拿剩下的銀子了,一會兒就到。”另一個人嘿嘿笑了一聲,“你說那主家也真夠恨的,堂堂郡主,要用這種法子毀了她。”
“彆多話,拿人家銀子替人家消災,這種事少打聽。”
兩人又說了幾句,無非是分錢、散夥之類的話,然後腳步聲往廟外去了,很快被夜風吞冇。破廟裡安靜下來,隻有風從破洞灌進來,卷起地上的枯葉和碎瓦礫,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沈卿卿睜開眼睛。
她躺在一間破敗的廟堂裡,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幾根腐朽的橫梁,四麵牆壁塌了半邊,冷風從破洞呼呼灌進來。牆角堆著乾枯的稻草和碎瓦礫,地上落滿灰和斷香殘燭,正中半塌的供臺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暮色從破漏的屋頂斜斜照進來,把整個破廟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色。
她撐著地麵坐起來,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是藥力殘存的後勁。她環顧了一圈,確認廟裡確實冇有其他人,才把那根攥在掌心裡的銀針收回荷包,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但她站住了。
沈卿卿挪到破廟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暮色已經很深了,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在消逝,遠處是一片荒蕪的野地,枯草在風裡伏倒又立起,看不到任何村落和行人。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臨安王府的人什麼時候能找過來。
但她冇有慌。她退回廟裡,在靠近牆壁的地方坐下來,把後背抵住一麵尚算完整的牆,讓自己縮在相對避風的位置。她從荷包裡摸出那幾根銀針,放在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攥緊了袖口,安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