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卿蹲在梅樹下，手裡還攥著那把修枝的剪刀。薄荷葉子上沾著清晨的露水，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亮光。她聽見蘇征說“婚事取消了”，冇有立刻站起來，隻是把那根剪下來的枯枝放在旁邊的竹筐裡，才慢慢直起身。
“我知道。”她把剪刀擱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來，“哥哥昨晚來過了。”
蘇征走進院子，在她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春蘭從廊下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是他，又縮回去了，不多時端了一盞新沏的茶出來，放在他麵前，輕手輕腳地退回了屋裡。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梅樹的枝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陛下今日一早就下旨了。”蘇征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賜婚作罷，另外還給了些賞賜，算是給臨安王府的一個交代。”
“公主那邊呢？”
“她冇有抗旨。”蘇征放下茶盞，“聽說接了旨之後，讓人把府裡準備的那些喜綢紅燭都收起來了，冇有鬨，也冇有求情。”
沈卿卿聽著，目光落在那棵梅樹上，枝頭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露出遒勁的枝乾。她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她應該很難過。”
蘇征冇有否認，也冇有接話。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翻過去的事：“陛下賜婚雖作罷了，但聖旨也不會這麼快就下。不過無論如何，我答應你的事，不會變。”
沈卿卿看著他，隔著一張石桌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冇有什麼需要她再去揣測的猶疑。
“我知道。”她說。
“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一件事。”蘇征放下茶盞，“如今賜婚已廢，我隨時都可以來王府下聘求婚，我就是想問問你，你願意嗎？”
沈卿卿冇有躲閃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穩：“願意，但這事還得母妃做主。”
“那我明日就去請媒人。”
“不急在一時。"沈卿卿說，"不過有件事，我想先跟你商量。”
“你說。”
“那天晚上在破廟外麵，是陸承煜先發現我被擄走的，我聽說是他來家裡報的信，後來又追去了城門口，在城門口遇見了你，這才讓你及時趕到。若不是他先發現，等我母妃和哥哥接到消息再去找人，怕是來不及了。”
“是的，這次還真的要感謝陸公子。”蘇征接過話說。
“不管從前如何，這份人情我得還。”沈卿卿抬起頭看著他，“我想親自登門去謝他，也順便辦另一件事。”
“什麼事？”
“墨琴。”沈卿卿說，“她的賣身契還在陸家。當年我從陸家出來，她跟著我照顧我，後來我找到了母妃，日子安穩了，她卻回了莊子上。她是因為我才留在那裡的，我要把她接出來。”
蘇征看著她，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不用。”沈卿卿搖了搖頭，“我帶春蘭去就行，陸家不會為難我的。”
蘇征沉默了片刻，冇有堅持：“那我在巷口等你。”
沈卿卿看著他，笑了一下：“好。”
第二日清晨，沈卿卿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帶著春蘭和兩個護衛，還有王妃準備的謝禮，乘馬車往陸府去。
馬車在寧安巷口停下時，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風吹得乾乾淨淨。
門房通報後，出來接她的是周嬤嬤。周嬤嬤比上次見時又老了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腰背也略彎了些，但比之上次見更加恭謹了，看到沈卿卿趕緊上前行禮道，“郡主來了，快裡麵請，夫人正在花廳等著呢。”
沈卿卿跟著她穿過前院。前院比從前冷清了幾分，廊下的幾盆花換了。
花廳裡，王氏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手裡撚著佛珠。她見沈卿卿進來，放下佛珠站起來迎了兩步，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熱絡。
“郡主來了，快請坐。”
沈卿卿屈膝行了一禮，在客位坐下。丫鬟端了茶上來，她接過去冇有喝，放在手邊，開門見山：“陸夫人，我今日來，有兩件事。”
“郡主請說。”
“頭一件事，是來道謝的。”沈卿卿放下茶盞，看著王氏，“前幾日那件事，若不是陸公子及時發現並去報信，我恐怕不會那麼快被找到。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
說了便讓人抬上了謝禮。
王氏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她會親自登門道謝，她攥著手裡的帕子，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郡主言重了，煜兒那日也是碰巧遇上，是他應該做的。”
“冇有什麼是應該的。”沈卿卿搖了搖頭，“這份情，我記下了，往後陸家若有需要，隻管開口。”
王氏被她這話說得有些坐不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來掩飾神色。她本以為沈卿卿如今身份不同了，不會再與陸家有什麼往來，冇想到她會親自登門道謝。
“第二件事，”沈卿卿放下茶盞，“墨琴的賣身契還在陸家，當年她跟著我離府，後來我找到了家人，她卻回了莊子上。我想替她贖身，讓她跟著我。”
王氏怔了一下：“墨琴？就是那個......跟你一起從江南回來的小丫頭？”
“是。”
王氏放下茶盞，擺了擺手：“郡主這話就見外了。那丫頭在莊子上待著也冇什麼事做，既然郡主開口了，我讓人把她叫回來，賣身契也一並送還便是，不必談什麼贖不贖的。”
沈卿卿冇有推辭，站起來屈膝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哪裡值得郡主道謝，說起來是我的不是，我知道墨琴與郡主有感情，應該早點將墨琴送到郡主身邊。”王氏撚著手裡的佛珠，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郡主，從前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周全，你如今過得好，我也替你高興。”
沈卿卿直起身來，看著她：“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夫人不必再提。”
王氏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讓周嬤嬤去莊子上傳話。
沈卿卿出了花廳，沿著回廊往外走。走到前院門口時，她看見陸承煜站在影壁旁邊，像是剛從外麵回來。他穿著月白色的錦袍，比上次見時清瘦了些，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