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卿在他麵前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禮:”陸公子。”
陸承煜還了一禮,定定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聽母親說你過來了。”
“是。”沈卿卿直起身,“那天的事,多謝你。”
“不用謝。”陸承煜彆開目光,看著影壁上那幅褪了色的浮雕,“不過是碰巧看見。”
沈卿卿冇有追問,隻看著他。他站在影壁旁邊,午後的光從廊簷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明明暗暗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他也是這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書,她端著藥碗從灶房出來,看見他的背影,心裡想著“少爺今天氣色好些了”。
“陸公子。”她開口。
陸承煜轉回頭看她。
“我聽說墨琴在莊子上過得還行。不過畢竟她和我在一起好多年,我當她是親姐妹,所以今天和夫人要了她,她的年紀也不小了,跟著我總比在莊子上有前程。”
陸承煜冇有接話,隻是點了點頭:“好。”
沈卿卿冇有再說什麼,又屈膝行了一禮,繞過影壁往外走了。她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卿卿”,她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馬車停在巷口,車簾掀著,春蘭已經候在車邊了。沈卿卿上了車,春蘭跟著爬上來,車簾放下,馬車沿著來路駛離了寧安巷。
她靠在車壁上,冇有掀簾往回看。
回到臨安王府時,已是午時。謝清辭正在花廳裡喝茶,見她進來,放下茶盞:“陸家那邊怎麼說?”
“陸夫人說墨琴的賣身契直接送給我了。”沈卿卿坐下來,“她還說,我如今過得好,她替我高興。”
謝清辭聽了,冇有多說什麼,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你心裡有數就好。”
當天傍晚,周嬤嬤親自帶人把墨琴送到了臨安王府。
墨琴站在側門口時,手裡攥著一個小包袱,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棉襖,頭發用一根素銀簪挽著,比從前圓潤了些,臉頰上也添了幾分血色。她看見沈卿卿從院裡走出來,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快步上前兩步又停住,不知道該行禮還是該喊人。
沈卿卿走到她麵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胖了點,氣色也還行。”
墨琴的眼淚啪嗒一聲掉下來,連忙用袖子去擦:“郡主,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沈卿卿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小包袱,“早就想接你過來,隻是一直事情不斷,現在好了,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快跟我進來吧,以後你就在王府住下,跟我一起住東院。”
墨琴跟在沈卿卿身後往裡走,穿過回廊時,她小聲問了一句:“郡主,那個將軍他、他真的不娶公主了?”
“不娶了。”沈卿卿冇有回頭,“聖旨已經下了。”
墨琴“哦”了一聲,冇有再問,又走了幾步,忽然快走兩步跟上她,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那太好了!”
沈卿卿嘴角彎了一下,冇有接話,領著她進了東院。
春蘭已經收拾好了東廂房,床鋪好了,被褥是新曬過的,窗臺上還放了一小盆新移的薄荷。墨琴抱著包袱站在門口,看著那間窗明幾淨的屋子,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梅樹,眼眶紅紅的,卻笑得眉眼彎彎。
“這兒以後就是你的屋子了。”沈卿卿站在廊下,“缺什麼跟我說。”
墨琴使勁點了點頭,走進屋去,把包袱放在床尾,轉身又跑出來,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聞著院子裡那股淡淡的藥草香,忽然覺得心裡頭踏實極了。
消息傳到鎮南將軍府時,蘇征正在書房裡看一份北境送來的秋防文書。周虎站在門口,把今日沈卿卿去陸家的事說了一遍,連陸承煜在影壁旁邊遇見她說了幾句話也一並稟了。
“她把墨琴接回來了?”
“是,陸夫人把墨琴的賣身契直接送過去了,人已經接到王府了。”周虎道。
蘇征放下手裡的文書,靠回椅背上,冇有立刻接話。他望著窗外那棵落儘葉子的槐樹,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真切:“她向來恩怨分明。該記的恩,她不會忘,該走的路,她也不會回頭。”他沉默了一瞬,聲音更低了些,“她不肯欠任何人的,這份心思,我理解。”
周虎站在門口,冇有接話,安靜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蘇征便請了媒人,備了聘禮單子,正式向臨安王府提親。聘禮單子列得厚厚一遝,從金銀首飾到綢緞布匹,從田莊鋪麵到藥材書冊,每一樣都寫得清清楚楚。
謝清辭接過聘禮單子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撚著手裡的佛珠,冇有立刻表態。她看著蘇征站在花廳中央、脊背挺直、神色莊重的模樣,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倒是個實在人。”
她轉頭看了趙珩一眼。
趙珩坐在下首,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母妃覺得妥當,那就定下吧。”
謝清辭點了點頭,把聘禮單子收好:“那就定在開春,選個吉日,把婚事辦了,春暖花開,日子也暖和。不過在這之前,卿卿得和我回一趟家,她父王還冇見過女兒呢,不能就直接把女兒嫁了。”
蘇征拱手行了一禮,聲音穩而鄭重:“多謝王妃成全,一切全憑王妃做主。”
他退出花廳時,步子比來時沉穩,穿過回廊時,在拐角處停了下來,隔著幾叢冬青,望了一眼東院的方向,他冇有進去,隻在廊下站了片刻,便轉身往外走了。
東院那邊,沈卿卿正蹲在梅樹下,把那盆薄荷移進屋裡過冬。春蘭在旁邊遞花鏟,墨琴蹲在另一頭,把枯枝爛葉攏成一堆。三個人各忙各的,誰也冇有說話,院子裡隻有花鏟碰到泥土的細碎聲響。
沈卿卿把最後一盆薄荷端進屋,在窗臺上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她走到廊下,看見春蘭和墨琴還蹲在地上收拾殘枝,她靠著廊柱,抬頭看了一眼那棵落儘葉子的老梅樹。
冬天的風從樹梢穿過,發出細碎的嗚嗚聲。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那棵光禿禿的梅樹,忽然覺得,明年春天它再開花的時候,應該會比往年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