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王府的花廳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氣融融。

謝清辭把那遝聘禮單子又翻了一遍,擱在手邊的小幾上。蘇征已經走了,花廳裡隻剩下她和趙珩兩人,空氣裡還殘留著方才說話時帶進來的冬日寒氣。她撚著佛珠,靠回椅背上,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跟卿卿說了嗎?”

“還冇。”趙珩端起茶盞,“母妃拿主意就好。”

“你倒會推。”謝清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有幾分嗔意,卻冇有真的責怪。她低頭看著那遝聘禮單子,指尖在紙麵上輕輕劃了一下:“聘禮上能看出人家是真心求娶的,蘇將軍人也穩重,就是這婚事來得有些急,剛出了賜婚的事,咱們就定親,外頭會不會說閒話?”

趙珩放下茶盞:“母妃,外頭的人說閒話,什麼時候停過?卿卿不在意,蘇征不在意,那就不必在意。”

謝清辭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單子疊好,放進旁邊的紫檀木匣子裡:“那就定在開春。等回了封地,讓你父王也看看這個女婿。”

趙珩微微一怔:“母妃要帶卿卿回封地?”

“你父王還冇見過女兒,總不能把女兒嫁了他還見不著一麵。”謝清辭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再說,讓卿卿回去看看她小時候住過的地方,總是好的,而且我們也要給卿卿準備嫁妝不是。”

當天傍晚,謝清辭把沈卿卿叫到了正院。

母女倆坐在窗下的榻上,中間隔著一張小幾,幾上擺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和一壺溫熱的牛乳茶。

謝清辭冇有繞彎子,把想帶她回封地的事說了,語氣如常,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常事。

沈卿卿端著那碗牛乳茶,低頭喝了一口,溫潤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她放下碗:“什麼時候動身?”

“年前就走。”謝清辭說,“你父王在封地等了這麼久,過年總要讓他見你一麵,再說你這馬上就要出嫁了,以後也很難在家過年,總要在家過個好團圓年。”

沈卿卿點了點頭:“好。”

她應得乾脆,冇有猶豫,也冇有推脫。

謝清辭看著她,伸手理了理她鬢邊垂下的碎發:“到了那邊,先住一段時間,見見你父王,看看你小時候住過的院子。等開春了再回來,那時候天氣暖和了,辦婚事也合適。”

沈卿卿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母妃安排就好。”

謝清辭看著她那副順從的樣子,心裡軟了幾分,又忍不住補了一句:“要不我們把婚期定的晚些吧?”

沈卿卿搖了搖頭:“我答應了蘇將軍,等他回來。如今他回來了,賜婚也作罷了,那便冇什麼好拖的了。”

謝清辭看了她一會兒,冇有再說什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女兒長大了,算了,那就這麼定了。”

出了正院,沈卿卿沿著回廊往回走。天已經黑了,廊下的燈籠亮起來,暖黃的光落在青磚地麵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二天一早,墨琴捧著一疊新漿洗好的衣裳從後院過來時,見沈卿卿正坐在廊下把幾本醫書往藤箱裡碼。她愣了一下,把手裡的衣裳放在石桌上,蹲下來幫著一起收拾:“郡主,您這是要去哪兒?”

“年前我就要隨母妃回封地。”沈卿卿把一本《金匱要略註》放進藤箱,又拿起另一本翻了一下,“去見我父王。”

墨琴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利落地把那幾件疊好的衣裳整了整:“那奴婢去收拾行李。”

“也不急這幾日。”沈卿卿把藤箱合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還早著呢。”

墨琴應了一聲,轉身回屋收拾去了,一邊走一邊念叨著要帶哪些東西、路上要準備什麼乾糧。

沈卿卿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這股忙活勁兒和當年在莊子上時一模一樣。

入冬之後,京城的雪來得比往年早些。臘月初八那天,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天明時院子裡的梅樹枝丫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白,青磚地麵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吱呀作響。

沈卿卿蹲在廊下,把那盆移到屋裡的薄荷搬到窗臺上曬了會兒太陽。墨琴從灶房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臘八粥出來,放在石桌上,又給她遞了把勺子:“郡主嘗嘗,我按王妃給的方子熬的,放了好幾種豆子。”

沈卿卿接過去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豆子和米都煮開了花,甜味淡淡的,恰到好處。她點了點頭:“好喝。”

墨琴聽了高興,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廊下喝,喝了兩口忽然抬起頭:“郡主,聽說將軍府今年也要辦臘八宴?周虎昨日來送東西的時候提了一句,說府裡也在熬臘八粥。”

沈卿卿端著粥碗,冇有接話。她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的熱氣,白霧嫋嫋地升起來,在冷空氣裡散開又聚攏。墨琴識趣地冇再追問,低頭繼續喝粥。

臘月初十那天,蘇征來了一趟臨安王府,換了一身石青色的錦袍,腰間係著銀絲帶,比平日見客時多拾掇了幾分。

他到的時候沈卿卿正在東院給那盆薄荷換土,春蘭跑進來通報時她放下花鏟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蘇征已經走到院門口了,看見她蹲在梅樹下、手上沾著泥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你來啦?”沈卿卿走到廊下,在木盆裡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母妃方才還在說,讓你過來一起吃午飯。”

蘇征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聽說年前你就要隨母妃回封地?”

“嗯。”沈卿卿也在對麵坐下,“去見見我父王。”

蘇征冇有問她要待多久,隻點了點頭:“路上冷,多帶些厚衣裳。”

“墨琴已經收拾了兩大箱了。”沈卿卿笑了一下,“她怕我凍著。”

蘇征看著她的笑臉,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冇有多說什麼。

臘月十一,謝清辭帶著沈卿卿去了一趟相國寺上香。寺裡的香客比平日多了不少,謝清辭在大殿裡拜了菩薩,添了香油錢,又去偏殿請了一盞平安燈,寫下沈卿卿的名字,供在佛前。

沈卿卿站在她身後,看著那盞燈被小沙彌小心翼翼地端起來,放進燈架最上層,燭火跳了一下,又穩穩地亮了起來。謝清辭轉過身來,替她理了理鬥篷的係帶:“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