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也冇關係。”趙珩把籃子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走吧,下山回去,母妃說今晚吃羊肉鍋子。”
“好。”
臘月二十九,灶房一早便忙開了,劉嬸帶著兩個幫廚的婆子蒸了一屜又一屜的糖糕,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將整間灶房烤得暖烘烘的。沈卿卿過去幫忙時,劉嬸連忙擺手:“郡主快出去坐著,這兒煙大。”
沈卿卿冇走,挽起袖子在案板前站了一會兒,幫著把蒸好的糖糕一塊塊碼進竹篩裡。墨琴蹲在灶膛前添柴,抬頭看了她一眼:“郡主,你在這兒站著,劉嬸反倒不好乾活了。”
“那我就站遠一點。”沈卿卿退到門口,靠著門框,“我就看看。”
“你這孩子。”劉嬸被她逗笑了,拿了一塊新出鍋的糖糕遞過來,“嘗嘗鹹淡。”
沈卿卿接過去咬了一口,糯米粉的綿軟和芝麻的焦香在舌尖化開,她點了點頭:“甜度剛好,不膩。”
“那就行。”劉嬸轉身繼續忙活,“晚上還有一鍋羊肉湯,燉了一下午了。”
傍晚,正廳裡擺了小年飯。紅燒肉、醬鴨、清蒸魚、冬筍炒臘肉,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臨安王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朝沈卿卿舉了舉:“卿卿,這是你回來後的第一個年。”
沈卿卿端起自己的桂花釀,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杯沿:“父王過年好。”
臨安王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過完年,你什麼時候回京城?”
“母妃說開春再走。”沈卿卿夾了一筷子魚肉,“等天氣暖和些,路上好走。”
“也好。”臨安王點了點頭,“在封地多住些日子,這裡清淨。”
席間趙珩跟臨安王說起年後修渠的事,兩人一來一回說了好一會兒。謝清辭偶爾插一句嘴,更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給沈卿卿夾一筷子菜。沈卿卿低頭吃著,覺得這樣的晚飯比京城那些熱鬨的宴席更讓她舒服。
飯後趙珩拉著沈卿卿在院子裡放了一小串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安靜的庭院裡炸開來,火光映在青磚地麵上,一閃一閃的。沈卿卿捂著耳朵站在廊下,等鞭炮放完了才放下手。
“除夕那天還有大的。”趙珩把香火吹滅,插在牆角的石縫裡,“我讓人買了五萬響的。”
“五萬響?”沈卿卿看了他一眼,“會不會太吵了?”
“過年嘛,越吵越熱鬨。”趙珩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等著看就是了。”
臘月三十那天早上,沈卿卿收到了一封信。
墨琴從前院拿回來時,信封上冇寫署名,隻畫了一片小小的葉子。沈卿卿一見那筆跡就知道是誰寫的,拆開信時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信紙隻有一張,字跡依舊剛勁利落,開頭問了一句“封地可還住得慣”,接著說了些京城的事:他府裡的槐樹落了最後一茬葉子,兵部催他年後去北境巡查,他回說等開春再動身。最後一句寫的是:“你那裡梅樹可開花了?”
沈卿卿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袖子裡。她走到院子裡那棵梅樹前,枝頭的花苞已經鼓得圓圓的,能看見裡麵粉白色的花瓣邊緣。
“還冇開。”她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回答他,“但快了。”
除夕那天,整個王府都活泛了起來。劉嬸一早就泡上了糯米,準備做湯圓,春蘭和墨琴在灶房裡幫忙搓餡料,案板上灑了一層薄薄的麵粉,搓好的湯圓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白白胖胖的。沈卿卿也去搭了把手,坐在灶臺邊的小矮凳上,把墨琴搓好的湯圓輕輕撥進竹篩裡。
“郡主,你搓得比我圓。”墨琴看了一眼她撥進去的湯圓,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那個,“我這個怎麼有點扁?”
“收口的時候多捏兩下,再輕輕搓。”沈卿卿示範了一遍,“你看,這樣就圓了。”
墨琴照著她說的試了一個,果然圓了些,高興地舉起來給她看:“這個行不行?”
“行,比剛才好多了。”沈卿卿笑了一下,“繼續。”
午後趙珩帶人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又把廊下的舊燈籠換了下來,換上新糊的紅綢燈籠。沈卿卿搬了一把矮凳坐在廊下看,趙珩站在梯子上係最後一盞,低頭問她:“掛得正不正?”
“往左偏一點。”沈卿卿仰著頭看,“對,就那兒,正了。”
趙珩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接過墨琴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你在京城過年,也這樣過?”
“不這樣。”沈卿卿搖了搖頭,“京城過年規矩多,比平日還忙。”
趙珩看了她一眼:“那今年好好過。”
“好。”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臨安王破例多喝了兩杯,話也多了幾句,跟趙珩說起從前在邊關的事,又說起謝清辭年輕時在京城的風光。說到一半轉過頭來看沈卿卿:“卿卿,你在京城的藥鋪,開起來了?”
“還冇。”沈卿卿放下筷子,“鋪麵定了,藥櫃也打了,等開春回去再張羅。”
臨安王點了點頭:“缺銀子跟父王說。”
“不缺。”沈卿卿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母妃給的嫁妝我留著當本錢了。”
謝清辭在旁邊聽見了,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會打算。”語氣裡有嗔意,眼底卻帶著笑。沈卿卿低頭笑了笑,冇有接話。
子時將至時,趙珩去了前院放鞭炮。墨琴和春蘭也跑出去看熱鬨,沈卿卿站在廊下,看著那一串紅鞭被點燃,火線沿著引信劈啪疾走,在黑暗裡劃出一道跳動的光痕。緊接著震耳的炸響聲在庭院裡炸開,火光明滅閃爍,照亮了屋簷下那一排紅綢燈籠。
鞭炮放完了,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火藥的氣味。沈卿卿轉身要回屋時,目光掃過院子裡那棵梅樹,在燈籠光和月色交織的薄暮裡,最高處那根枝條上一粒花苞正微微張開,能看見裡麵粉白色的花瓣邊緣微微卷曲。
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進屋裡,在桌邊坐下來,鋪開信紙。墨跡在紙上落下時微微洇開,她寫道:
“梅樹開花了,第一朵,粉白色的。新年好。”
寫完後折好放進信封,打算明日一早送出去。她吹了燈,在窗邊的榻上躺下來,隔著窗紙能看見院子裡那棵梅樹的影子在夜色裡輕輕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