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封地落了一場薄雪。

沈卿卿推開窗時,梅樹的枝丫上已經積了一層茸茸的白,昨晚那朵半開的花苞被雪壓得低了些,花瓣邊緣凝著幾粒細小的冰珠,在晨光裡泛著清透的光。

她靠在窗框上看了一會兒,聽見隔壁屋裡傳來墨琴翻身的動靜,吱呀一聲床板響,又安靜了。

她冇有叫醒她們,自己披了件厚衣裳,走到院子裡。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她在那棵梅樹前站定,伸手輕輕撥了一下那朵被雪壓彎的花苞,雪粒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花瓣。花苞比昨夜又張開了一些,隱約能看見裡麵細嫩的花蕊。

“開了。”她自言自語了一句。冇有人應她,院子還是安靜的,隻有雪落下來的細碎聲響。

正月初五,封地的集市開了。

沈卿卿難得起了個早,跟著謝清辭出門。謝清辭說今日集市上會有南邊來的乾貨和藥材,讓她自己去看看有冇有合用的,也好當作接風消遣。沈卿卿應了,帶了墨琴和春蘭,換了身半舊的棉襖,從側門出去,沿著青石板路往集市方向走。

封地的集市比京城的小,但東西齊全。賣臘肉的、賣乾果的、賣草編的、賣自家醃的鹹菜的,攤位沿著街麵一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小孩追跑的笑鬨聲和鐵鍋裡翻炒栗子的沙沙聲。沈卿卿在一家賣藥材的攤位前停下來,翻了翻攤上擺著的幾包乾藥材,挑了一包品相不錯的陳皮和一紮野生的黨參。

“姑娘識貨。”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戴著一頂舊氈帽,“這黨參是後山采的,比藥鋪裡進的那些好得多。”

沈卿卿冇有還價,付了銀子把兩包藥材收進布袋裡,又往前走了幾步。

路過的炸糕鋪子飄出熱騰騰的甜香,墨琴站在攤前挪不動步子,沈卿卿便停下來買了幾塊,用油紙包好,三個人站在路邊分著吃了。

回府時天色還早。沈卿卿把那包藥材送回東院,在廊下坐著喝了一盞熱茶。墨琴蹲在院子裡把新買的陳皮鋪開晾在竹篩上,春蘭在旁邊擇菜,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

沈卿卿端著茶盞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進了屋,鋪開信紙,提筆寫了幾行字。

“集市上買了些藥材,品相不錯,封地的年過得很安靜,比京城自在。”

寫完後等墨跡乾了,折好封進信封,交給春蘭送去驛站。春蘭接過信,小跑著出了院門。

日子在封地過得很快,轉眼便是正月十五。

劉嬸一早就在灶房裡忙開了,糯米粉揉成團,芝麻花生搗碎了拌上糖,搓成一個個圓滾滾的元宵。沈卿卿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見劉嬸忙得團團轉,便挽起袖子進去搭手,坐在案板前把搓好的元宵一個個碼進竹屜裡。劉嬸看了她一眼,也冇攔,隻是說:“郡主彆搓太多了,夠吃就行。”

“冇事。”沈卿卿把最後一個元宵碼好,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傍晚,劉嬸煮了一大鍋元宵,白白胖胖的浮在沸水裡,盛出來時碗裡撒了一撮乾桂花,淡黃的碎末在熱湯裡慢慢舒展開來,飄出清甜的氣息。一家人圍坐在正廳裡,一人一碗元宵,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燈光的輪廓。臨安王破例多吃了幾個,說比往年做的軟和。

“是卿卿幫著搓的。”謝清辭端著碗,語氣隨意。

臨安王看了沈卿卿一眼,冇有多說什麼,但嘴角彎了一下,低頭又夾了一個。

過了元宵,日子便像是被春風推著,一天比一天暖起來。

院子裡的梅樹一夜之間開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簇擁著枝條,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亮光。

沈卿卿每日早起都要在樹下站一會兒,有時伸手輕輕碰一下最低那根枝條上的花瓣,有時隻是看著,什麼也不做。

墨琴說她“像是要把那棵梅樹看進睛裡”,沈卿卿冇有反駁,隻是笑了一下。

正月末,京城的信到了。

沈卿卿坐在窗下拆開時,窗外正有風穿過梅樹枝葉,帶來細微的沙沙聲。信紙上的字跡依舊是那股剛勁利落的筆勢,開頭問候了幾句,

然後說兵部那邊催得緊了,他打算二月中旬動身來封地,親自上門求娶。

沈卿卿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袖子裡。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抬頭看著那棵開得正盛的梅樹。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有幾片被吹落,打著旋兒落在青磚地麵上。

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正院。

正月末的風已經不像臘月那樣刺骨了。

院子裡的梅樹已經開了七八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沈卿卿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她昨夜睡得安穩,難得冇有醒。墨琴端著銅盆進來時,看見她還披著外裳站在窗邊,頭發散在肩上,便冇有出聲打擾,隻把銅盆輕輕放在架子上,退到外間去等她收拾好了再進來。

沈卿卿把窗關上,轉過身來洗漱,換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褙子,把頭發用銀簪挽起來。墨琴這才端著一碗熱粥進來,擱在桌上,又放了一碟切好的醬菜和半個鹹鴨蛋。

“郡主今日要去正院麼?王妃一早讓人來說,問您今日得不得空,說想帶您去看看城南的廟會。”墨琴在桌邊站著,手裡攥著一塊抹布。

“去。”沈卿卿夾了一筷醬菜擱在粥麵上,“什麼時辰?”

“王妃說辰時出發,奴婢替您把那件水紅色的褙子找出來。”

“不用,穿那件月白的就行,輕便。”沈卿卿低頭喝了一口粥,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早起殘留的那點涼意。

廟會在城南一條老街上。街口紮了竹棚,掛著彩綢,沿著街麵兩側擺滿了臨時搭起來的攤位,賣糖人的、賣泥哨的、賣草編螞蚱的,五花八門。

人比平日多了不少,摩肩接踵,吆喝聲和笑鬨聲混在一起,沸沸揚揚。

謝清辭和沈卿卿並肩走在人群裡,身後跟著墨琴和春蘭。兩人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看看攤位上的東西。

沈卿卿在一家賣舊書的小攤前停住腳步,蹲下來翻了翻,挑了一本封麵已經褪色的《本草衍義》手抄本,紙質雖然泛黃了,但字跡清晰,邊角有幾處批註,她翻了兩頁便知道是有用處的。

“母妃,我想買這本。”她站起來,把書遞過去讓謝清辭看。

謝清辭接過去翻了一下,點了點頭:“這書不錯。”轉頭對攤主說,“多少銀子?”攤主報了個數,謝清辭冇有還價,讓春蘭付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