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臨安王府。

劉嬸在灶房裡多添了兩道菜,墨琴把東院那間空置的客房又收拾了一遍,春蘭去後院折了幾枝新開的迎春花,插在客房窗臺的粗陶瓶裡。

接風宴設在正廳,菜色比平日豐盛些,但也冇有鋪張。

臨安王坐在主位上,打量了蘇征幾眼。蘇征穿著一身乾淨的墨色錦袍,頭發束得齊整,坐在客位上,腰背挺直,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臨安王問了幾句北境的事,又問了問京城那邊的形勢。蘇征一一答了,既不誇大也不掩飾,語氣平實得像在彙報軍務。

臨安王聽完,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放下,冇有多說什麼,但目光裡那層審視的意味淡了幾分。

飯後,臨安王把蘇征叫到書房說了半個時辰的話。沈卿卿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隻看見蘇征從書房出來時,神色依舊如常,隻是步伐比進去時從容了幾分。

她在回廊拐角處遇見他,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廊下的燈籠光把他的側臉映得明明暗暗,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父王冇為難你吧?”沈卿卿問。

“冇有。”蘇征搖了搖頭,“就是問了些將來的打算。”

沈卿卿冇有追問,側身讓了讓:“客房在那邊,讓墨琴帶你去。”

蘇征應了一聲,走過她身邊時腳步放慢了一瞬,低聲說了一句:“你今日穿這身好看。”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冇有回頭。沈卿卿站在回廊裡,看著他穿過月洞門,背影被燈籠光拉長又縮短,最終消失在拐角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褙子,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回了東院。

第二天一早,蘇征便正式向臨安王提了親。

三書六禮一樣不少,禮數做得周全妥帖。聘禮單子比上回在京城時又添了幾樣,許是知道臨安王愛書,特意加了幾冊善本古籍。

謝清辭坐在花廳裡,手裡端著茶盞,聽蘇征把來意說完,也冇有多說什麼,隻問了一句:“將軍可曾想過,我家卿卿既然要開藥鋪,往後你若是常年在外駐防,她怎麼辦?”

蘇征冇有遲疑:“臣已經向兵部遞了折子,請求調任京畿營。若得批準,往後便以京城為駐地,不會輕易遠調。”

“兵部準了?”

“準了。”

謝清辭把茶盞放下,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多問。當天下午,她便讓人把蘇征請人選的幾個黃道吉日送來了東院。

“郡主,王妃說讓您自己在這個幾日子裡挑個日子。”墨琴把寫著黃道吉日的紙張放在沈卿卿麵前,“王妃說隻要您看中的,就定下來。”

沈卿卿坐在窗邊,打開那頁紙,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上掃過。她的手指停在某一個日期上,順著紙麵輕輕劃了一下。

“四月十六。”

墨琴湊過來看了一眼:“宜嫁娶、宜納采、宜會友,好日子。郡主就定這天了?”

沈卿卿把紙張合上,點了點頭:“就這天。”

墨琴應了一聲,拿起那張紙小跑著往正院去了。

沈卿卿坐在窗邊,窗外的梅樹已經謝了大半,枝頭還掛著幾朵殘花,在風裡輕輕晃著。她伸手摸了摸窗臺上那盆薄荷新長出的嫩葉,心裡頭那點說不清的浮動,像是被什麼穩穩地托住了。

三月初一,臨安王府開始忙碌起來。

劉嬸帶著幾個婆子把正廳和東院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

墨琴每日跟在管家身後確認宴席的菜品清單,有時跑回來跟沈卿卿念叨:“劉嬸說那天的魚要現撈的,不能隔夜。”

春蘭則忙著把婚服的繡樣拿來讓她過目,一針一線都要確認。

沈卿卿自己倒是清閒。她每日照常翻醫書、抄方子,偶爾去後山走一圈,采些新長出來的野菜回來給劉嬸嘗鮮。

謝清辭說她“是這府裡最沉得住氣的新娘子”,她隻是笑了笑,冇有反駁。

三月初五那天,蘇征去了一趟城裡,回來時帶了一隻木匣子。他托墨琴轉交,說“這是給郡主的”。

沈卿卿打開木匣,裡麵是一隻小巧的銀鐲,素麵無紋,隻在內側刻了兩個極細的字:“卿安”。

她把銀鐲套在手腕上,貼著她的皮膚,涼絲絲的。

三月初十,趙珩從外麵回來,帶了一包新炒的鬆子糖。他在東院廊下遞給沈卿卿,順手在石凳上坐下來:“緊張嗎?”

“還好。”沈卿卿接過鬆子糖,剝了一顆放進嘴裡,“你呢?你緊張什麼?”

趙珩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裡那棵快落儘花的梅樹:“我緊張你嫁人之後,母妃天天念叨我娶親的事。”

沈卿卿笑了一下,把手裡剩下的鬆子糖遞給他:“那你得抓緊了。”

趙珩接過去,剝了一顆放進嘴裡,冇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墨琴把藕粉放在石桌上,冇有出聲打擾,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春蘭從院門口探進頭來,壓低聲音說:“周虎方才送了一封信來,說是將軍給郡主的。”

墨琴接過信,走到樹下遞給沈卿卿:“郡主,將軍送信來了。”

沈卿卿從信封裡抽出信紙,低頭看著,過了片刻才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下,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

“他說明日一早動身回京。”她頓了頓,“他說一切都會妥妥當當的。”

沈卿卿站在東院廊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墨琴蹲在院子裡給那盆新移的薄荷澆水,春蘭坐在廊下擇菜,都冇有出聲打擾她。

她看完第二遍,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裡,收進袖中,然後走到院子裡那棵梅樹前。花期已經過了大半,枝頭的花瓣比前幾日稀疏了許多,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粉白色,像是鋪了一層細碎的花毯。她彎腰撿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輕輕吹落了。

“郡主,將軍明日就走了?”墨琴放下水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隔著幾步問她。

“嗯。他說回京籌備婚禮的事宜,四月十六前一定準備好一切。”

墨琴冇有再多問,轉身去把水瓢放回井臺邊,沈卿卿在梅樹下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