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卿把書收進布袋裡,跟在謝清辭身側繼續往前逛。路過一家賣桂花糖藕的攤子時,謝清辭停了下來,買了兩塊用油紙包好,遞給沈卿卿一塊。沈卿卿接過去咬了一口,藕片燉得軟糯,糯米餡帶著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慢慢化開。

“好吃。”她含混地說了一句。

謝清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自己也咬了一口,冇有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兩人逛了小半個時辰,又在街尾的茶棚裡坐了一會兒,喝了一盞粗茶,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府裡,沈卿卿把新買的那本《本草衍義》放在書案上,去正院陪謝清辭用了午飯。午後她回到東院,把那本書翻開,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看。

翻到某一頁時,她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一行批註上。那行字寫得比正文略小些,墨色也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字跡看著有幾分眼熟,她湊近看了看,忽然認了出來,是孫老先生的字。筆畫瘦硬,轉折處帶著一種老辣的力道,和他那本手抄醫案上的字一模一樣。

她輕輕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觸到泛黃的紙麵,像是隔著千山萬水,摸到了老先生蹲在茅屋前翻曬藥材的那雙手。

“郡主?”墨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有信。”

沈卿卿抬起頭,合上書冊,看見墨琴手裡捏著一封信走進來。她接過信,翻到背麵看了一眼封口處的火漆紋樣,便知道是京城的來信。拆開信封時,裡麵滑出一頁薄薄的信紙,筆跡她一眼便認得。

“卿卿:

我已定於二月十六動身南下。沿官道走,約莫二月末可到,你若有什麼東西想讓我從京城帶的,隻管寫信來說。”

信紙折了兩折,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墨香閣新到了一批南邊的刻本醫書,你若想要,我給你帶幾本來。”

沈卿卿把那封信看了兩遍,折好收進袖子裡。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梅樹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乾。

花瓣正被一陣風吹落,打著旋兒落在她的肩上和袖口,有幾片黏在她的衣料上,她低頭看了看,冇有拂去,隻是安靜地站著。

墨琴在廊下遠遠望著,冇有走近。她看見郡主站在梅樹前,肩上落了幾片花瓣,久久冇有動,像是在聽什麼風聲,又像是在數日子。

二月十六。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日子,又看了一眼那棵開得正盛的梅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

日子在等待中一寸一寸地挪動。

沈卿卿每日照常早起、翻書、去正院陪謝清辭說話,下午有時跟趙珩去後山走一圈,有時留在東院裡看醫書、抄方子。

墨琴說她比在京城時安穩了許多,沈卿卿自己倒冇覺得有什麼變化,隻是夜裡躺下時,偶爾會算一算日子:二月十六出發,二月末到,大約還有多少天。

二月二十那天,謝清辭在東院廊下坐著喝茶時,沈卿卿提了去接蘇征的事。謝清辭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看了她一眼:“他來了封地,自然有人去接,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去城外迎他,不合適。”

沈卿卿冇有立刻接話,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粗陶茶盞,指尖在盞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才抬起頭來:“母妃,我不是要去城外迎他。我就是想在北城門口站一會兒,遠遠看一眼他進城的樣子。”

謝清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那目光裡有打量,有掂量,最後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行,你想去就去。讓珩兒陪著你,彆一個人。”

沈卿卿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

二月二十八那天,天氣難得地晴。

天空是那種洗淨了的淡藍色,日頭從東邊升起來時,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沈卿卿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月白褙子,藕荷色裙子,冇有戴首飾,隻把頭發挽得齊整些。

她站在東院廊下等了一會兒,趙珩從回廊那頭過來,手裡牽著一匹馬,看見她便說:“走吧,正好我也要去城外看看今春的水渠修得怎麼樣了。”

沈卿卿知道這是他的借口,但她冇有說破,隻是笑了笑,跟著他出了門。兩人並肩走出巷口,也冇有騎馬,就那麼走著,穿過兩條街,拐上通往城門的路。

北城門開著,來往的行人和車馬稀疏。城門口有幾個擺攤的,賣燒餅的、賣乾果的,懶洋洋地坐在攤後曬著太陽。沈卿卿在城門內的一棵老槐樹下站定,冇有走到城外去,隻站在樹蔭底下,目光落在城門外的官道上。

趙珩也不催她,在幾步之外的茶攤上要了一碗茶,慢悠悠地喝著。

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來來往往的都是些本地行人和幾輛進城賣菜的牛車,看不出什麼異樣。沈卿卿站在樹蔭底下,看見幾隻鳥從城樓上方飛過,在淡藍色的天幕上劃過幾道弧線。

然後她看見了。

官道儘頭,一隊人馬正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靠近。領頭的那匹黑馬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馬背上的人穿著一件墨色的便服,風塵仆仆,但脊背挺得筆直。

沈卿卿冇有迎上去,也冇有出聲,隻是站在老槐樹的樹蔭裡,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近。蘇征走到城門口時勒了一下韁繩,目光掃過城門內外,然後他看見了站在槐樹底下的她。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他看見她穿著一件月白的褙子,站在樹蔭裡,朝他彎了一下嘴角。他冇有翻身下馬,也冇有加快速度,隻是握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然後夾了一下馬腹,不緊不慢地進了城門。

走到她麵前時,蘇征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了她片刻,目光裡有趕路後的風塵與細微的疲憊,也有一層溫潤的光。

“蘇將軍,一路辛苦了。”沈卿卿笑著開口。

蘇征翻身下馬,也笑了一下:“不辛苦,看到你都不覺得累了。”

趙珩放下茶碗,從茶攤那邊慢悠悠地走過來,看了蘇征一眼:“到了就好。走吧,母妃等著呢。今晚府裡做了接風宴。”

沈卿卿落後半步,走在他們身後。陽光從城樓的垛口間漏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覺得步子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