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時光我後來想起來,覺得像白開水,清得透明,卻有一種讓人踏實的東西。
有一回傍晚,我路過巷口,看見你蹲在濟仁堂門口,麵前蹲著個瘦瘦小小的男孩,那男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衣裳上全是灰。
你正低聲跟他說什麼,手裡攥著一包藥,塞進他懷裡。男孩眼睛亮了一下,又猶豫著不敢接。你把藥包往他手裡一塞,又拍了拍他的腦袋,說了句“快回去吧,彆讓你爹等著”。
男孩跑了,你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一回頭看見我,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溫公子,您怎麼來了?”
“路過。”我說。
那天的晚霞很好看,橘紅色的光落在你身上,把你整個人照得暖融融的。你站在濟仁堂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襖,發髻上一根銀簪,素素淨淨的。可你那會兒看那男孩的眼神,讓我覺得你身上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大約是心軟,大約是骨子裡的善,又大約隻是你這個人本身就很乾淨。
那個男孩叫石頭。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你在濟仁堂做學徒時幫過的一個孩子,再後來,他是你弟弟。
冬天的時候,你來找我還書,那本《針灸大成》你翻得邊角都起了毛,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遞還給我。
我接過去,說“不急”,你說“看完就該還”。
那天風大,你臉色比從前好了些,眼底的青黑淡了,下巴也圓潤了一些,大約是在濟仁堂吃得比在陸家好。
我在墨香閣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你走進巷口,拐過街角,往濟仁堂的方向走。你走得快,腳步卻輕,像卸了什麼重擔。
我站在簷下,風灌進領口,冷颼颼的,可我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冇有那麼長了。
後來,你找到了親娘。消息傳得很快,我在墨香閣一樓修一本舊書時,聽隔壁茶鋪的客人說起,臨安王府找回了失散多年的郡主,就是濟仁堂那個姓沈的丫頭。
夥計阿福問我:“溫公子,您說那位郡主,就是常來咱們這兒借書的沈姑娘?”
“嗯。”我把書頁對齊,拿鎮紙壓住邊角。
“那往後她還來嗎?”
我不知道。我繼續低頭修那本書,裁了一段新絲線,穿進針眼,一針一針地把散開的書頁重新縫合。針腳要密,不能太緊,太緊了書頁翻不開;不能太鬆,鬆了又會散,我做了十幾年的書,這個分寸我很清楚。
她來道謝的那天,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發間簪著赤金步搖,耳墜子是一對小小的紅寶石。她整個人煥然一新,眉眼間卻還是那個在濟仁堂切藥的姑娘,目光沉靜,腰背挺直。
她在我對麵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說:“溫公子,多謝您這些年的照應。”
“郡主客氣了。”
“您彆叫我郡主。”你放下茶盞,“我還是那個沈卿卿。”
那天你在墨香閣坐了大半個時辰,翻了一會兒書,喝了一盞茶。要走的時候,在樓梯口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我,說了一句:“溫公子,往後我若有空,還能來您這兒看書麼?”
我站在窗邊,午後的光從外麵照進來,落在你肩上。我說:“墨香閣的門,永遠為姑娘開著。”
你笑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永遠”這兩個字我說得有些輕,輕到像是怕被誰聽見。其實我想說的是另一句話,但話到嘴邊,我又覺得不該說,因為你那時候心裡已經有了人,不是我。
我站在墨香閣二樓,看著你的馬車在街角拐了個彎,消失在午後的塵光裡。
後來,她定了親。消息來時我正在燈下看一卷新裱好的字畫,是李成的真跡,確實無誤。我把畫收進畫筒,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提起筆來寫了一封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聞卿定親,恭賀之至,若有需相助處,吾自當儘力。”
落款時我寫了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收進信封裡,冇有送出去。
有些話,說了是打擾,不如不說。
我後來也冇再見你,倒不是刻意避開,是日子照常過著,你冇有再來墨香閣,我也冇有專門去找你。
那年冬天,我去了城南老宅住了一段日子。屋裡隻有老仆和幾箱書,院子裡的臘梅開得好,我每天早上推開窗,那股冷香就湧進來,清清冽冽的。
我常常在窗邊站一會兒,想著些散亂的、不著邊際的事。有時想起你,有時想起那片銀杏葉。更多的時候,什麼都不想,就那麼站著,看著天慢慢亮起來。
四月十六那天,我冇有去將軍府,也冇有派人送賀禮。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賀禮,你什麼都有了,好的歸宿、疼愛她的家人、一個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我站在墨香閣二樓窗前,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也看到了你的迎親隊伍,而你應該在大紅的花轎中幸福地笑著吧。
槐樹已經綠了,新葉在風裡輕輕晃著,巷口有小孩在追著花轎跑,手裡舉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我聽見阿福在樓下問我晚飯吃什麼,我說隨便,他哦了一聲去灶房了。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那本《婦人大全良方》還放在書架上,角落裡落了一層薄灰,我冇有去翻它。
後來我繼續開著我的墨香閣,收書、修書、賣書。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水,我卻覺得踏實。
有年秋天,我去相國寺還願。不是為我自己,是替一位遠方的故人,她托我帶一炷香,他人在遠方來不了了。
出殿的時候,日頭正好偏西,銀杏樹的葉子又黃了。滿樹的金色在風裡簌簌地響,像下著一場碎金子的雨。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葉子一片一片落下來,鋪了滿地。
我想起很多年前,你也是站在這裡,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裡攥著一片銀杏葉。風把你的碎發撩起來,你伸手彆到耳後,動作輕而自然。
那時候我剛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可我已經記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