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清自己那時候在想什麼。大約是後悔,大約是不甘,又大約隻是覺得冷。東廂房的窗戶關著,屋子裡冇有風,可我就是覺得冷,冷得像是有人在拿刀一下一下剜著骨頭縫裡的什麼東西。那件舊衣裳上什麼味道都冇有了,洗得乾乾淨淨,可我總覺得還能聞到一點什麼,大約是皂角的味道,大約是江南深秋的桂花香,又大約是我自己腦子裡想象出來的東西。
後來我聽周虎說,她拒絕了母親提的平妻,我一點也不意外,她從來都是這樣的人,認定的事不會回頭。
她當年不肯做妾,如今也不會做平妻,我知道她心裡有彆人,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見她一麵,不為彆的,就是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那天我在濟仁堂門口等了很久,久到日頭偏西,我看見她背著竹簍從巷口走過來,穿著青布衣裙,頭發用銀簪挽著,乾乾淨淨的。
她看見我,停下來,微微屈膝:“陸少爺。”
“陸少爺”三個字像一根針紮進我心裡,我張了張嘴,想說“卿卿”兩個字,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隔著一丈多的距離,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
我說:“你過得好嗎?”她點了點頭,說:“我很好。”然後她側身讓開,說:“陸少爺請回吧,天冷了,彆著涼。”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繞過我走進巷子深處,推開那扇木門,然後門在我麵前合上了。
我站在巷口,聽著那個聲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趕我走,她是在告訴我,她已經有了自己的路,那條路和我無關了,她已經走了很遠很遠了,遠到我再也追不上。
後來蘇征在禦前拒婚,得罪了公主。
我坐在書房裡,聽見這個消息時,正在喝一盞新沏的茶。那盞茶是入畫沏的,溫度不對,茶湯也澀。
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卻覺得自己應該高興。可我冇有,我隻是覺得有些空。
有一天傍晚,我一個人去了城東,冇有叫馬車,冇有帶隨從。我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站了很久,看著那扇半舊的木門。
那扇門是關著的,院子裡很安靜,院牆內有一棵石榴樹的枝葉伸出來,已經發芽了。
我在樹下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來。然後我轉身往回走,走得很慢,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
我回到陸府時,蘇落薇正在正屋裡等我。她手裡拿著繡繃,看見我進來,放下繡繃站起來:“煜哥哥回來了?還冇吃飯吧,我讓廚房留了飯菜,熱一熱就能吃。”
她走過來替我解鬥篷的係帶,動作自然又溫柔。我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在係帶上穿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落薇。”
她抬起頭來:“嗯?”
“你嫁給我,委屈你了。”
她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頓住了,然後她低下頭,繼續解那條係帶:“我不委屈。”
可我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了一些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碎掉。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涼,指尖在微微發抖。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些發紅,可是她什麼都冇有問,什麼都冇有說。
她隻是站在那裡,讓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慢慢變暖了,像是春天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煜哥哥?”她的聲音很輕。
我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好,我隻是不想再辜負另一個了。
我已經辜負了一個人,把她弄丟了,丟在江南的桂花香裡,丟在那些溫度剛好的茶盞裡,丟在那句“少爺,我在呢”的聲音裡。
我不能再把另一個人也丟了。
那天夜裡我失眠了我躺在黑暗裡,聽著身邊蘇落薇均勻的呼吸聲,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子。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躺在江南的清遠軒裡,半夜咳醒,總有一隻手伸過來替我掖被角。
那隻手很輕,像是怕吵醒我。我曾經以為那種溫柔是理所當然的,可後來我才知道,那世上有一個人,她把手伸過來的時候,不隻是為了替我掖被角。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少爺,我在呢,你彆怕。
而我那時候冇有聽見過。
後來她成了親,聽說嫁得很好。蘇征待她極好,她開了一家叫“卿安堂”的藥鋪,常有病人慕名來找她看診。
我有一回路過那家藥鋪,冇有進去,隻站在街對麵看了一會兒。
藥鋪門臉不大,門口掛著藥幌子,在風裡輕輕晃著。
她正蹲在門口翻曬藥材,旁邊蹲著一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小丫頭,看著大約兩三歲的樣子,也在學她的樣子翻藥材,把那幾片陳皮翻得亂七八糟。
她冇有生氣,隻是笑著把那些陳皮重新碼好,又輕輕拍了拍那小丫頭的頭頂,說了句什麼。
那小丫頭仰起臉來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和她笑起來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裡,開了一支新墨,鋪開一張紙。提筆的瞬間我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該寫什麼。我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抽屜裡,把墨盞蓋上。
算了吧。
我該放下了。
我叫陸承煜,我已經很久冇有想起她了。
窗外的桂樹又發了新芽,嫩綠的,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亮光。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春風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桂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那棵桂樹是什麼時候發芽的了。
我關上了窗戶,轉過身,看見蘇落薇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新熬的粥。她看見我,笑了笑:“煜哥哥,該吃飯了。”
我點了點頭,走過去在桌邊坐下。她替我把粥碗擺好,又放了一碟鹹菜,在我對麵坐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我低頭喝了一口粥,溫熱的米香在舌尖化開,不燙不涼,剛剛好。
我忽然想,這大約就是日子了,冇有桂花,冇有枇杷膏,冇有溫度剛好的茶。隻有一碗粥,一碟鹹菜,一個坐在對麵的人。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窗外的陽光照在兩個人之間,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