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衝喜丫頭要跑路 > 第232章番外陸承煜(2)

後來墨琴被調到前院,換了一個又一個丫鬟給我沏茶,她們沏的茶要麼太燙,要麼太涼,冇有一個是對的,我發了幾次脾氣,把茶盞潑了好幾個。

周嬤嬤跪在地上說她再去挑幾個手腳利落的,我冇有說話,隻是坐在書案前,看著桌角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以前那裡總有一盞茶,不燙不涼,旁邊放著一碟蜜餞,或者幾顆枇杷糖。

有一天我收拾書案時,在抽屜最底層翻出一隻粗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裡麵空空的,隻有一股淡淡的枇杷香。是她熬的枇杷膏,我不記得是哪一年的了,大約是她走之前最後一個秋天。

那時候她還在清遠軒,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灶房熬枇杷膏,熬一整天,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枇杷味,我嫌那股味道太甜膩,抱怨過一句,她就再也不在院子裡熬了,改在灶房裡關著門熬。

我捧著那隻空罐子,在書案前坐了很久。罐內壁還沾著乾了的糖漬,我伸出食指刮了一點放進嘴裡,甜味已經淡了,隻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餘香,像是隔著很遠的時光傳來的什麼回聲。

她走了之後,我親手把那隻空罐子放到了書架最頂層,不是因為想留著它,隻是每次路過那裡看見空蕩蕩的桌角,心裡像是缺了什麼,我不想再看見那個位置空著。

放上去之後我再也冇有拿下來過。我以為不去看它,就不會想起來,可每次路過書架,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上瞟,像是那個罐子會自己發出聲音來提醒我。

後來我才明白,真正忘不掉的東西,放在哪裡都忘不掉。

她找到了自己的家人,成了臨安王府的郡主。

我在認親宴上遠遠看見她,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發間簪著赤金步搖,站在謝清辭身側,微微屈膝向賓客行禮。

那姿勢她從前在陸家時學過,那時候她站在我身後低著頭,從不走到人前去。如今她站在所有人麵前,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從容。

我看著她的臉,覺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清亮亮,和七年前她端著藥碗站在我床邊時一模一樣。

陌生的是她眼底的那種光,那種安安靜靜的、像是終於找到了歸處的東西,是我以前從來冇有在她眼裡見過的。

我在福滿樓看見蘇征握著她的手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她坐在那裡,低著頭,嘴角彎著,那個表情我從來冇有見過。不是小心翼翼的順從,不是逆來順受的平靜,是那種安心而妥帖的、像是終於找到了歸處的神情。

我看著蘇征替她擋在我麵前的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這樣站在我身邊,端著藥碗輕聲說“少爺,該喝藥了”。

我那時候覺得理所當然,她是我的丫鬟,做這些是分內的事,如今我才知道,她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的,而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連她站在我身邊是用了多大的勇氣都不懂。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的某個傍晚,她蹲在院子裡撿桂花瓣。夕陽正好,她蹲在那裡,一片一片地把桂花瓣撿起來,放進手裡那隻舊荷包裡。我

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她回過頭看見我,連忙站起來,把手背在身後,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我那時候覺得她這副樣子有些好笑,一個丫頭撿個花瓣還怕被看見。我說“少弄這些冇用的,去把茶沏了”。

她應了一聲“是”,跑開了。

她跑開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手,那隻舊荷包的係帶還纏在她指間。我後來才知道,那些桂花瓣她曬乾了裝進荷包裡,悄悄放在我的書房裡,我從來冇有打開過那些荷包,也從來冇有讓人扔掉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它們,大約是知道它們是她做的,大約是從心底深處,我不想讓它們消失。

那天傍晚的桂花香很濃,我後來再也冇有聞到過那麼好的桂花香,大概是因為再也冇有人會把那些花瓣曬乾、裝進荷包裡、悄悄放在我的書架上了。

我娶了蘇落薇,她是相府嫡女,知書達理,溫柔賢惠。

她對我說,煜哥哥,我會好好做你的妻子,我看著她笑盈盈的樣子,點了點頭。

成親那晚,喝交杯酒的時候,我看著她,可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床邊,低著頭,嘴角微微彎著,那個畫麵太清晰了,像是真實發生過一樣。

可那不是真實,那是我心裡某個角落一直藏著的東西,終於在那盞交杯酒的燭光裡,偷偷地冒了出來。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她還在清遠軒,坐在東廂房的窗前繡花。窗外的桂花開得正好,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我推門進去,她抬起頭來看著我笑了一下,我想叫她一聲,卻怎麼也叫不出聲。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蘇落薇端著銅盆站在床邊,說煜哥哥你醒了,我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很疲憊。她對我越好,我越覺得愧疚。

我知道她想要什麼,一個夫君的心,可我給不了她,我的心已經丟在彆處了。不是我不想給,是我不知道怎麼給。

我把那顆心丟在了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丟在了那些桂花香裡,丟在了那些溫度剛好的茶盞裡,丟在了那些深夜裡她說“少爺,我在呢”的聲音裡。

我找不回來了。

後來沈卿卿成了郡主,京中流言滿天飛,說她從前在陸家做過衝喜的丫頭。我聽說這些話是母親讓人放出去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喘不過氣。她去質問母親,母親說這麼做是想讓她回來。

那天傍晚我走出母親的院子時,天色正在暗下來,我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後走到東廂房門口,推開那扇已經很久冇有開過的門。

屋裡空蕩蕩的,床上的被褥早就撤了,桌案上落了一層灰,牆角那隻舊木櫃還立在那裡,櫃門半敞著。

我走過去打開,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舊衣裳,洗得發白,袖口打著補丁。

是當年她來陸家時穿著的那一件,我蹲下來,拿起那件舊衣裳。布料已經洗得很薄了,像是隨時都會破掉,我把那件衣裳貼在胸口,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