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日,上午八點五十。
方牧提著箱子,站在二號車間門口。
車間門鎖著,鎖是新的,鐵鏈從兩個門鼻子裡穿過去。
門框上的漆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灰。
窗戶玻璃上貼著一張紙,打印的:危房,禁止入內。
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很硬。
方牧把箱子放在腳邊,搓了搓手。
八點五十八分,老周來了。
老周今天冇穿製服。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舊棉襖,袖口磨白了,扣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頭發梳過。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塑料袋外麵還套了一個布袋。
方牧看著他。
“周師傅。”
“嗯。”
“您今天不像上班。”
老周把兩個袋子換了隻手。
“我今天不上班。”他說,“我請了半天假。我跟主任說我去醫院。”
方牧冇接話。
老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扇門。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
“就是這兒。”老周說。
“嗯。”
“二號車間。”老周說,“八年前這裡頭有十一臺機器,二十三個人。現在裡頭還有六臺,冇人。”
他頓了頓。
“你那個箱子,”他說,“帶來了?”
“帶來了。”
老周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個鐵箱子。
他冇伸手。
“我能聽一句嗎。”他說。
“能。”
方牧把箱子放在水泥臺階上,打開。
屏幕亮起來。紅色的數字在跳。
80 : 11 : 26 : 40
老周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冇問是什麼。
方牧點了幾下。
博堯的聲音出來了。
那天錄音裡背景很吵,是車間的聲音。
八年後,站在同一棟樓門口,那個聲音和風聲混在一起。
“今天是一月十九號,晚上八點四十。我在二號車間。”
老周站著冇動。
“wh-01 今天做了一次‘檢修’。記錄上寫的是各項指標正常。實際上冇有檢修。”
老周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帽子摘了。
方牧冇有看他。
他把聲音又放了一段。
“有人不想要這個數。”
“因為零點五意味著這臺機器能接德國人的單子,能接醫療器械的單子。接了這種單子,潤豐就不是一家等著被拆的廠子了。”
“他們要的是潤豐等著被拆。”
錄音放完了。
老周還站著。
風把塑料袋吹得響了一聲。
他把帽子捏在手裡,捏了很久,才開口。
“他那時候,”老周說,“就知道會死。”
“他知道有人要動他。”方牧說,“他不一定知道自己會死。”
老周搖頭。
“他知道。”他說,“他要不知道,他不會把話留在這兒。”
方牧把箱子合上。
老周蹲下去,把外麵的布袋解開,再解開裡麵的黑塑料袋。
他從裡麵拿出一個東西,用一塊舊的藍布包著。
他把藍布掀開。
是一本冊子。
紅色封皮,硬紙板,邊角卷了。
封麵上冇有字。
隻在右下角貼了一小塊白膠布。
膠布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現場。
方牧看著那本冊子。
“這是……”
“他的。”老周說。
“哪兒來的。”
“他工具箱裡。”老周說。
老周把冊子遞過來,又從袋子裡拿出兩樣東西。
一支鉛筆,筆尖斷過,削了很多次,已經很短了。
一把小的遊標卡尺,漆掉了一半,尺身上刻著“0—150”。
“就這三樣。”老周說。
“您什麼時候拿的。”
“二〇一六年三月。”老周說,“廠裡要清二號車間,讓我看著。我看了三天。”
“您拿了。”
“我拿了。”老周說,“我冇敢看。我拿回家,塞在床底下。我老婆問我是什麼,我說是廠裡的廢紙。”
方牧翻開那本紅皮冊子。
第一頁的日期,是二〇一五年九月。
往後翻,一頁一天,全是數字。
十月三日。端麵 +0.52 / -0.48。超差 0.02。磨頭換。
十月四日。端麵 +0.49 / -0.50。達標。
十月九日。端麵 +0.61 / -0.55。超差。主軸溫升 4 度。
字很小,很擠,每一行都寫著日期、數值、結論,有的後麵跟著一句“問吳師傅”。
方牧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十二月,翻到一月。
“周師傅。”他說。
“嗯。”
“這八年來,”方牧說,“您一次都冇翻開過?”
老周看著地上。
“翻開過。”他說,“翻開一回,我看不懂,我又合上了。”
“為什麼不給我。”
“我不敢。”老周說,“我給了你,就是我把你帶進去的。我說了這話了。”
“那今天為什麼敢。”
老周抬起頭。
“因為你昨天給我聽了一句。”
他頓了一下。
“我聽了八年他的名字,昨天我才聽見他說話。”
方牧冇說話。
他把紅皮冊子合上,從背包裡拿出另一本。
藍色的,封麵上用鉛筆寫著“wh-01”。
老周看著那本。
“這也是他的。”
“是。”方牧說,“這本是二〇一六年寄給我的。”
“誰寄的。”
“不知道。”方牧說,“寄到紐約,郵戳是上海,落款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姓。我查過,那個名字是假的。”
他把兩本冊子並排放在水泥臺階上。
“博堯記了兩本。”方牧說。
“兩本?”
“這本藍的,”方牧指著,“他帶回家記。這本紅的,他鎖在車間的工具箱裡。”
“為什麼要記兩本。”
方牧翻到紅皮冊子的一月,又翻到藍皮的一月。
“您看。”
老周蹲下去。
兩本冊子攤在他麵前,翻在同一天。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藍皮那一頁寫著:
一月十九日。端麵 +0.47 / -0.51。超差 0.01。未達標,待複查。主軸無異響。
紅皮那一頁寫著:
一月十九日。端麵 +0.97 / -0.91。合格,可交付。主軸無異響。
老周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這不對。”他說。
“哪兒不對。”
“這兩個數,”老周伸手指著,“不一樣。”
“差多少。”
“……一個四十七,一個九十七。”老周說,“後頭那個,一個五十一,一個九十一。”
“對。”方牧說,“差五十。”
老周抬起頭。
“一本是錯的?”
“不是一本是錯的。”方牧說,“是同一天,他不可能記出兩個數。”
老周看著那兩頁,看了很久。
他慢慢明白過來。
“有一本是假的。”他說。
“不是假的。”方牧說,“是有一本,被人改過。”
風又過來了。
紅皮冊子的紙被翻過去一頁,方牧伸手按住。
老周蹲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什麼時候改的。”他說。
“我不知道。”方牧說,“但我知道最早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
“二月十九日以後。”
老周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一月十九日這天,李博堯還活著。”方牧說,“他活著,就冇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改他的冊子。”
老周的嘴張了一下。
“你是說……”
“我是說,”方牧說,“改這個字的人,是在他死了以後,進的二號車間,打開了他的工具箱,改完了,又放回去。”
老周撐著膝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那天。”他說。
“哪天。”
“二月二十號。”老周說,“廠裡來人清現場,我不讓進。後來裘主任給我打電話,說讓我開。”
“您開了。”
“我開了。”老周說,“我不開,我就不是我了。”
他站起來。
“方先生。”
“您說。”
“我那本登記簿,”老周說,“二月二十號那一頁,我記得。”
兩人往門房走。
方牧提著箱子,老周走在前麵,走得很快。
進了門房,老周把抽屜拉開,拿出那七本本子,翻到二〇一六年二月那一本。
他手指順著往下。
找到了。
二月二十日。陰。清二號車間。進三人:廠辦小劉、設備科張德海、裘主任。
老周把本子轉過來,推給方牧。
方牧看著那三個名字。
看了大概十秒鐘。
“周師傅。”他說。
“嗯。”
“這三個人,”方牧說,“您都看見進去了?”
“看見進去了。”老周說,“出來的時候我隻看清兩個。”
“哪一個冇看清。”
老周冇答。
方牧也冇催。
窗外的風把門房的玻璃吹得響了一下。
過了很久,老周說:
“小劉進去的時候手裡拿了個相機,出來的時候相機冇了。”
“張德海拿了個包。”
“裘主任空著手進去,空著手出來。”
他抬起眼。
“就他空著手。”老周說。
方牧把這一頁拍了照。
臨走的時候,他站在門房門口,回頭問了一句。
“周師傅。”
“嗯。”
“那本紅的,”他說,“您借我三天。我給您寫交接條。”
老周擺了擺手。
“不用寫。”他說,“你拿著。”
“您不要條子了?”
“我這回不要。”老周說,“我上回要了八年,我才明白——條子是給不敢信的人寫的。”
他頓了頓。
“我現在不是不敢信。”他說,“我是等不及了。”
回到弄堂,方牧給吳師傅打了個電話。
“吳師傅,公證處改到下午兩點。我上午過不去。”
“出事了?”
“冇有。”方牧說,“我拿到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本冊子。”方牧說,“吳師傅,博堯記了兩本。”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兩本。”吳師傅說。
“是。”
“那本假的,”吳師傅說,“是從我簽的那份上抄過去的?”
“不是。”方牧說,“是從他那本真的上,改過去的。”
吳師傅在那頭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
“方先生,我下午兩點到。”
中午,方牧把兩本冊子並排攤在桌上,拍了照,一張一張放大。
文嫂下班回來,看見桌上攤著兩本,站在門口冇進來。
“那是什麼。”她問。
“博堯的字。”
文嫂把菜放在地上,走過來。
她站在桌邊,低頭看。
她看的是右邊那本,紅皮的。
她看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這不是他寫的。”
方牧抬起頭。
“文嫂?”
文嫂伸出手,指在那一行數字上,指尖點著其中一個字。
“這個。”她說,“不是他的。”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數字是:
79 : 22 : 41 : 08
方牧坐在燈下,把文嫂指的那個字,掃進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