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都市言情 > 上海二月 > 第二十二章八樓

遠岱資本在陸家嘴。

何斌查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把結果發過來。

一棟五十層的樓。

遠岱原來占三十八到四十二層,二〇二二年搬到了八樓。

“怎麼往樓下搬。”方牧問。

“縮了。”何斌說,“原來租五層,現在租一層半。人從兩百多減到六十幾個。”

“什麼時候開始減的。”

“二〇二二年。”何斌說,“地產那一年不行了。”

三月七日上午十點,方牧進了大堂。

大堂很高,地麵是淺色的大理石。

前臺後麵坐著一個姑娘,穿著黑色的小西裝。

“您好,請問您找誰。”

“陶嵐。”

“請問您有預約嗎。”

“冇有。”

“那不好意思,陶總今天——”

“您跟她說,”方牧說,“我是為潤豐來的。”

前臺姑娘看了他一眼。

她拿起電話,說了兩句。

然後她放下電話。

“陶總請您上去。”她說,“八樓。”

電梯到八樓。

門開了。

方牧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人,是窗。

一整麵落地窗,從東邊一直排到南邊。

黃浦江就在下麵。

今天有霧,江對麵的樓隻看見上半截,下半截是白的。

方牧站在電梯口,看了兩秒。

“方先生。”

他轉過頭。

一個女人站在走廊裡。

三十七歲上下,個子不高,穿一件灰色的羊絨衫,下麵是一條黑色的褲子。

頭發紮起來,冇戴首飾。

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夾在腋下。

“我是陶嵐。”她說。

“方牧。”

她冇有伸手。

她把文件夾換了一隻手。

“我隻有十分鐘。”她說。

她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

不大,十五六平。

一整麵落地窗,和外麵那麵連著。

窗前是一張長桌,桌上攤著東西——幾遝文件,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計算器。

方牧掃了一眼。

窗臺上有一盆植物,葉子掉了一半,冇人澆。

桌上有一個相框,很小,黑色的。

相框是背對著外麵的。

從方牧這個角度,隻能看見相框的背麵。

“坐。”陶嵐說。

方牧坐下。

陶嵐坐在對麵。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冇打開。

“方先生,”她說,“我聽說了你。”

“聽說什麼。”

“聽說你在找八年前的事。”她說,“聽說你找到一個門衛,一個老技工,還有一個律師。”

方牧冇說話。

“還聽說,”她說,“你申請了訴前證據保全。”

方牧看著她。

“您消息很靈通。”

“不靈通。”陶嵐說,“是有人打電話來問。”

“誰。”

“弘盛。”她說。

方牧點了一下頭。

“那您知道我要問什麼了。”

“知道。”陶嵐說,“你要問我,二〇一六年三月八號,我去冇去過潤豐。”

“是。”

“冇去過。”

她說得很快。

快到不像是在回憶,像是在背。

方牧看著她。

“報告上寫著勘察日期是三月八號。”他說,“報告上有您的簽字。”

“是。”

“您冇去過。”

“冇去過。”

“那您的簽字是什麼意思。”

陶嵐把手放在桌上。

“方先生,”她說,“我那時候二十九歲。”

“我知道。”

“我在恒信做了四年。”她說,“我一年要做四十份報告。複核是我的活兒。”

“什麼叫複核。”

“就是評估師做完,我簽個字。”她說,“我不做,我隻簽。”

方牧冇說話。

“一份報告從做到簽,”陶嵐說,“中間隔了多久,你知道嗎。”

“多久。”

“隔了一個周末。”她說,“周五下午做完,周一上午我簽。我看的時間,是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看一份報告。”

“四十分鐘看一份報告。”她說,“一份報告四十多頁。”

窗外有船過去。

很慢,拉著汽笛。

方牧等著。

“方先生,”陶嵐說,“你要問我什麼,你問。你彆繞。”

“好。”方牧說,“二〇一六年三月八號,二號車間是封著的。”

“我不知道。”

“我給您看一樣東西。”

方牧從包裡拿出一張複印件,推過去。

是老周登記簿的那一頁。

三月八日。晴。二號車間封條未動。整日無人。

陶嵐看了一眼。

她冇有拿起來。

“這我說明不了。”她說。

“您不用說明。”方牧說,“我隻要您知道,那天那扇門是封著的。”

陶嵐把那張紙推回來。

推了大概兩寸。

“方先生。”她說。

“嗯。”

“我說句實話。”她說,“你要是來要我認錯,我認。”

方牧抬起頭。

“我簽了字,我冇去現場。”陶嵐說,“這就是我的錯。不管當時是什麼流程,簽了就是簽了。這個我不推。”

她頓了一下。

“可你要是來要我說出‘是誰讓我簽的’,”她說,“我說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

方牧看著她。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說,“我拿到的那份報告,前麵已經有字了。”

“什麼字。”

“評估師的簽名,項目負責人的簽名,還有內部審核章。”陶嵐說,“我簽的是最後一個。”

“您冇見過前麵那些人?”

“有的見過,有的冇見過。”她說,“那份報告我冇見過項目負責人。”

“那您為什麼簽。”

陶嵐冇馬上答。

她伸手,把桌上那個計算器挪了一下位置。

挪了半寸。

“我那時候二十九歲。”她說,“我在恒信做了四年,一年做四十份。我簽過一百六十份報告。”

她抬起頭。

“我拒過一份。”

方牧等著。

“二〇一五年,一家紡織廠。”陶嵐說,“設備成新率他們做到百分之八十九。我算下來是百分之六十一。我拒了。”

“後來呢。”

“後來那份報告換了一個人簽。”她說,“換了老鄭自己簽的,他找了另一個複核。那份報告照樣出了。”

她把手放下。

“方先生,”她說,“你懂我的意思嗎。”

方牧冇說話。

“我拒了,”她說,“那份報告還是出了。所以問題不在我簽不簽。”

“在哪兒。”

“在於,”陶嵐說,“這套東西不需要某一個人。”

窗外又有一艘船過去。

方牧看著她。

“您什麼時候離開恒信的。”

“二〇一九年。”

“為什麼走。”

陶嵐看了他一眼。

“因為遠岱給的薪水是恒信的三倍。”她說。

她答得很直接。

方牧笑了一下。

“您說話很實在。”

“我三十七了。”她說,“我不實在,冇人給我錢。”

“那您現在做什麼。”方牧說。

陶嵐把手放在桌上那個文件夾上。

“特殊資產。”她說。

“什麼意思。”

“就是替人算一家廠還剩多少錢。”她說,“廠要是完了,能拆出什麼,能賣多少,能收回幾成。”

她把文件夾翻開,推過來一點。

方牧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頁的抬頭是:

潤豐精密製造廠 · 資產處置路徑(第三版)

方牧冇有伸手去拿。

“這份是您寫的。”

“是我寫的。”陶嵐說,“我算了四個月。”

“算出來是多少。”

陶嵐冇答。

她把文件夾合上。

“方先生,”她說,“我在這行算了五年。”

“五年。”

“五年前我剛來的時候,我以為我是來算數的。”她說,“後來我明白了,我不是來算數的。”

“那您是來乾什麼的。”

“我是來給一個死掉的廠,寫一個好看一點的價格。”她說。

方牧看著她。

他看了大概五秒鐘。

“陶女士。”他說。

“嗯。”

“您剛才說,”他說,“您三十七了,您要實在。”

“是。”

“那我給您一句實在的。”方牧說,“您寫的這份東西,最後大概是個清算價。”

“是。”

“清算價裡,”方牧說,“有一項叫職工安置。您這份第三版裡,那一項是多少。”

陶嵐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他。

看了三秒。

然後她把那個文件夾拿起來,放到桌子另一邊。

“方先生,”她說,“十分鐘到了。”

方牧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停住。

“陶女士。”

“嗯。”

“我明天還來。”

陶嵐抬起頭。

“你來乾什麼。”

“我要問您第二個問題。”方牧說。

“什麼問題。”

方牧看著她。

“那三個字。”他說。

陶嵐的臉冇有變。

她隻是把手裡的筆放下。

放下以後,她握著筆的手,在桌上放了很久。

“方先生,”她說,“你要是明天來,你彆上八樓。”

“那在哪兒。”

“樓下。”她說,“大堂往東走一百米,有一家咖啡。三點。”

“幾點到幾點。”

“三點到三點十分。”她說,“十分鐘。”

方牧點了點頭。

他拉開門。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陶嵐站在窗前。

她背對著他,看著外麵的江。

桌上那個相框,還是背對著外麵。

電梯門合上了。

門合上之前,方牧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屋子。

十五六平,一整麵落地窗,看得見黃浦江。

桌上攤著幾遝文件,一臺電腦,一個計算器。

窗臺上有一盆冇人澆的植物。

還有一個背對著人的相框。

回到弄堂,方牧在白板上寫了一行。

陶嵐。恒信複核(2016)→ 遠岱特殊資產(2019—)。

寫完,他在下麵添了一句。

她說:這套東西不需要某一個人。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她說得對。

那天晚上,何斌來了。

“方先生,”他說,“我查了一下遠岱。”

“怎麼樣。”

“遠岱資本,”何斌說,“是潤豐的債權人之一。”

方牧抬起頭。

“持多少。”

“不多。”何斌說,“本金四千二百萬,是二〇一七年從一家銀行手裡買的。買的時候打了三折。”

“三折。”

“是。”何斌說,“一千二百六十萬買的四千二百萬的債。”

方牧點了一下頭。

“那要是清算,”他說,“他們能收回多少。”

“按現在這個價,”何斌說,“能收回三千多萬。”

方牧冇說話。

“方先生,”何斌說,“也就是說,這家公司買了債,就盼著廠子清算。”

“是。”

“那陶嵐呢。”

方牧看著白板上那一行字。

“陶嵐是給他們算賬的人。”他說。

箱子上的數字是:

56 : 14 : 47 : 02

方牧坐在燈下。

他想起陶嵐說的那句話。

我簽了字,我冇去現場。這個我不推。

他又想起她說的另一句。

我拒了,那份報告還是出了。

他把這兩句在心裡過了兩遍。

然後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橫線。

橫線左邊,他寫:一個人。

橫線右邊,他寫:一套東西。

他在“一個人”上麵打了一個叉。

在“一套東西”上麵畫了一個圈。

寫完,他把筆放下。

“明天問她。”他說。

“問什麼。”

屋裡冇有彆人。

他是在對自己說。

“問她那三個字。”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