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時分,崇政殿內一片死寂。劉休遠獨自坐在殿中主位,周身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孤寂所籠罩。燭火在幽暗中搖曳,將他的身影肆意拉長,在冰冷的地麵上投下扭曲的輪廓,恰似他此刻淩亂又破碎的內心。
他的眼神空洞而又迷離,直直地望向虛空,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武陵王與王鸚鵡相處時的甜蜜畫麵。武陵王的眼中閃爍著寵溺的光芒,溫柔地為王鸚鵡輕輕整理鬢邊的發絲,王鸚鵡則臉頰緋紅,掩嘴輕笑,那畫麵裡流淌的濃情蜜意,像一把銳利無比的匕首,直直地刺入劉休遠的心窩,攪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緊接著,畫麵陡然一轉,劉休遠的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厭煩與失望。他曾天真地以為,殷玉盈不過是有些嬌縱,畢竟出身名門,有些小性子也在情理之中,可她今日這般毫無緣由地對一個宮女大打出手,實在是讓他大失所望,內心的嫌隙也在悄然滋生。
“慶國。”劉休遠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喑啞,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一般,帶著無儘的疲憊與迷茫。
陳慶國原本正小心翼翼地候在一旁,聽到召喚,立刻小步疾行上前,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定,連大氣都不敢出:“殿下,您有何吩咐?”
劉休遠微微仰頭,目光落在跳躍不定的燭火上,像是在問陳慶國,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傾訴著內心深處的困惑與痛苦:“你說,這世間情愛,到底是什麼?為何我如此渴望,卻始終求而不得?我貴為太子,坐擁這世間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權勢地位,可在情愛一事上,竟如此狼狽不堪,就像一個被命運狠狠捉弄的可憐蟲。”
陳慶國道:“殿下,奴婢一個閹人,哪裡懂得這些情愛。在奴婢心裡,殿下尊貴無比,往後肯定會遇到那個真心實意待您的人。”
劉休遠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輕輕擺了擺手,神情落寞:“起來吧,孤也知道不該問你,隻是心裡實在憋悶得慌,感覺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你說,這偌大的皇宮,可又有何處能讓我尋得一絲真心?這宮裡的人,到底有幾個是真心待我,又有誰能真正懂我?
雕花窗欞透進的昏黃餘暉,將殿內的氣氛烘得愈發沉凝。就在這時,殿外長廊突兀響起一陣淩亂且急促的腳步聲,“噠噠”作響,瞬間打破了殿內短暫的死寂。
隻見一個小宮女慌慌張張地闖進來,她身形單薄,立在門口時,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像是深秋枝頭一片將落未落的殘葉。她緊咬下唇,眼中滿是驚惶與猶疑,在原地躊躇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似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怯生生地、用那輕得如同蚊蠅振翅般的聲音說道:“殿下,太子妃娘娘派人來問,您今晚是否去她那裡安歇。”
劉休遠原本平和的麵色瞬間一沉,眉頭擰成了個“川”字,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悅。陳慶國見狀,目光從太子臉上掃過,嘴角微微一勾,帶著幾分嘲諷,低聲說道:“真是冇規矩的東西。”
小宮女站在原地,雙腿止不住地打顫,整個人抖如篩糠,劉休遠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雖有不悅,但也有些不忍,開口道:“你進來說話。”小宮女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邁著碎步走進殿內,再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劉休遠神色稍緩,說道:“起來回話吧,你回去告訴太子妃,孤今晚政務繁忙,讓她不必等了。”小宮女哆哆嗦嗦地應了一聲,眼眶泛紅,慢慢站起身,轉身準備離去。
她拖著沉重且慌亂的步伐,一步一步往殿外挪。想到殷玉盈那句“請不了太子彆回來了”,滿心都是難過與無助。她下意識地輕輕摸了摸胳膊,之前被殷玉盈掐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這疼痛此刻似乎也在提醒著她艱難的處境。
就在小宮女快要走到殿門口時,劉休遠突然出聲:“你等等。”小宮女猛地停下腳步,身子瞬間緊繃,緩緩轉過身,眼中滿是驚恐與疑惑,聲音顫抖地問道:“殿……殿下,還有何吩咐?”
劉休遠正眼角餘光瞥見那個闖進來的小宮女。她瑟縮在殿內一角,身形顫顫巍巍,像被狂風肆虐的柔弱幼苗。劉休遠的目光落在她胳膊上那片觸目驚心的掐痕,心像是被尖銳之物狠狠刺中,憐憫之情不可抑製地翻湧而上,脫口而出:“你等等。”
冬淩本以為傳達完話便能匆匆離開這壓抑之地,聽到這聲吩咐,渾身猛地一僵,每一寸肌肉都緊繃起來。她緩緩轉過身,膝蓋微微打顫,聲音帶著濃重的顫音,怯生生地問道:“太子殿下,還有什麼吩咐?”她的頭垂得極低,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眼睛死死盯著地麵,根本不敢與劉休遠對視,滿心都是惶惑與不安,暗自忖度著太子留下她究竟所為何事,各種可怕的後果在腦海中走馬燈般閃現,越想越怕,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劉休遠深吸一口氣,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舒緩,和聲問道:“你在太子妃身邊多久了?”他心裡明白,要想探尋太子妃不為人知的隱秘,得先從了解這個小宮女的經曆入手,或許能從她的講述中尋得關鍵線索,畢竟在這深宮裡,主仆之間的相處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冬淩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蠅振翅:“回殿下,奴婢自小就侍奉太子妃娘娘,已有八年了,是殷府買來的。”話一出口,往昔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剛進殷府時,她不過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本以為能有個安穩的生活,卻冇想到從此陷入無儘的苦難。這八年裡,在太子妃身邊,她過著戰戰兢兢的日子,稍有不慎便是打罵責罰,那些痛苦的過往如針般刺痛著她的心,想到這兒,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劉休遠目光如銳利的鷹隼,緊緊鎖住冬淩,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接著問:“這八年,她待你如何?”他深知,眼前這個小宮女是揭開太子妃真實麵目的重要突破口,必須步步緊逼,從她的回答中挖掘出隱藏的真相。
冬淩一聽這話,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惶與猶豫,雙手下意識地攥緊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內心陷入極度的掙紮,一方麵懼怕說出實情會徹底激怒太子妃,招來更為殘酷的懲罰,太子妃平日裡的狠辣手段讓她膽寒;另一方麵又擔憂不實話實說會惹惱太子,自己同樣冇有好下場。在這兩難的境地中煎熬許久,她囁嚅道:“太子妃娘娘……平日對奴婢還算寬厚。”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不迭,偷偷抬眼快速瞄了瞄劉休遠,見他神色冷峻,心猛地一沉,暗暗埋怨自己膽小懦弱。
“寬厚?”劉休遠忍不住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懷疑與不屑。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王鸚鵡一個月前胳膊上那一模一樣的掐痕,不禁懷疑,情緒瞬間被點燃,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胳膊上的傷,是她弄的吧?”
“不……不是,”冬淩慌亂地擺手,聲音急促又帶著哭腔,“是奴婢不小心。”她眼神閃躲,四處遊移,根本不敢直視劉休遠,雙手下意識地把那傷痕遮得更嚴實,仿佛這樣就能讓一切都消失不見。
劉休遠看著冬淩極力掩飾的模樣,心中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他不再猶豫,向前一步,動作雖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緩緩握住冬淩的小臂。冬淩驚恐地瞪大雙眼,身體拚命往後縮,想要掙脫,可又不敢用力,隻能發出幾聲帶著哭腔的低呼:“殿下,不要……”劉休遠輕聲安撫:“孤隻是想看清楚。”說著,輕輕擼起她的袖子,那青紫交錯、新舊疊加的掐痕完全暴露出來,密密麻麻,觸目驚心。劉休遠眉頭緊鎖,心中的憤怒與憐憫交織,他明白,這些傷痕背後藏著的是太子妃鮮為人知的暴虐,以及無數像冬淩這樣宮女的悲慘命運。
劉休遠望著冬淩胳膊上那交錯縱橫、青紫可怖的傷痕,隻覺胸腔內一股怒火熊熊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炸裂開來。他牙關緊咬,腮幫子微微鼓起,片刻後,才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內心翻湧的怒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他微微俯身,目光柔和且帶著幾分堅定,對冬淩說道:“冬淩,孤今日既然知曉了此事,便不會再讓你和其他宮人受苦。你且放心,如實將太子妃的所作所為告知於我,孤定會為你們做主。”這話出口,像是給冬淩吃了一顆定心丸,可劉休遠自己心裡清楚,這後宮的水,怕是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冬淩一聽這話,本就顫抖的肩膀抖動得愈發厲害,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她抬手胡亂地抹著眼淚,抽抽噎噎地說道:“殿下,那個雲霞奴婢也不認識,應該是東宮的人。奴婢真的不清楚太子妃娘娘為何突然說小宮女雲霞勾引您。”冬淩腦海中浮現出太子妃盛怒的模樣,心有餘悸,聲音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抖,“今天殿下您心情不好,奴婢瞧著太子妃娘娘的臉色也陰沉得可怕。也不知是哪句話冇說對,她突然就發了火,在微光殿裡,抬手就給了奴婢一巴掌,打得奴婢耳朵嗡嗡直響。”說著,冬淩輕輕捂住被打的那半邊臉,仿佛那疼痛還在。
“奴婢是殷大人買的丫頭,這些年在太子妃娘娘身邊,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做錯事。可即便如此,還是冇能逃過這頓打罵。”冬淩滿心委屈,想起這些年在太子妃身邊的戰戰兢兢,不禁悲從中來,哭得愈發大聲,“娘娘還說,今日請不到太子,就不讓奴婢回來了。奴婢……奴婢真的好害怕,要是回不去,又能去哪兒呢?”她的眼神中滿是絕望與無助,像一隻被困在牢籠裡找不到出路的小鹿。
踏入寢殿,劉休遠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殷玉盈,隻見她眉眼帶笑,那熱情的模樣,恰似春日暖陽下盛開的繁花,可他卻隻覺疲憊。殷玉盈蓮步輕移,款擺柳腰,急切地迎上來,眼中滿是討好的意味:“殿下,您可算來了,妾等您好久啦。”說話間,她餘光瞥見了跟在劉休遠身後的冬淩,那眼神瞬間冷了幾分,不過轉瞬又被笑意填滿,可這細微變化,還是被劉休遠捕捉到了。
劉休遠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心中一陣煩悶。可想起母親袁皇後,往昔相處的溫暖畫麵湧上心頭,那時,他覺得宮廷雖有爭鬥,但有母親在,便有依靠。可後來,父皇的薄情與冷漠,像把利刃,一點點劃碎了母親的幸福,也讓他的世界從此缺了一角。再看殷玉盈,她父親殷淵,卻被劉湛一黨陷害,早早離世。她爺爺殷景仁,為他和父皇付出了太多,感情是有的。
麵對殷玉盈的熱情,劉休遠實在提不起興致,他微微歎了口氣,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孤累了,你也睡吧。”殷玉盈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不過還是忙不迭地點頭,連聲道:“是是是,殿下快些安歇。”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幫劉休遠寬衣解帶。
劉休遠任由她擺弄,思緒卻飄遠了。他心裡明白,自己對殷玉盈的感情複雜又矛盾,這樁婚姻,更多是政治聯姻,摻雜著權力的算計,愛情在其中顯得如此稀薄。可念及殷家的恩情,他又實在不忍對殷玉盈太過冷淡。
等一切收拾妥當,兩人躺到床上。劉休遠背對著殷玉盈,身子緊繃,他清楚殷玉盈就躺在身後,卻不知該如何麵對。殷玉盈躺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盯著劉休遠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她不明白,自己這般討好,為何還是換不來劉休遠的真心。她張了張嘴,猶豫再三,還是鼓起勇氣,輕輕碰了碰劉休遠的後背,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殿下,您……是不是有心事呀?”
劉休遠身子微微一僵,沉默片刻,敷衍地回了句:“無事,你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