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芳草萋萋王鸚鵡 > 第383章沈婕妤(六)

王鸚鵡蜷縮在狹小的櫃子裡,周圍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常服,散發著淡淡的沉水香氣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臟“咚咚”的跳動聲,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帶出一絲異響。櫃門留出的縫隙,像一根細細的針,讓她窺見外間的一角。

劉義隆負手而立,頎長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格外修長。他麵前是一幅女子的畫像,畫中人眉如遠黛,眸含秋水,嘴角噙著一抹溫婉而略帶憂愁的笑意,正是已故的袁皇後——袁齊媯。

劉義隆的目光,膠著在那畫像上,深邃如海的眼眸中,此刻仿佛映著萬點星光,又似乎藏著化不開的濃愁。他的眼神專註,帶著一絲王鸚鵡難以捉摸的、刻意渲染的深情。他伸出一根手指,隔著半尺遠,仿佛要觸碰畫中人那細膩的肌膚,低低地歎息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齊媯……”他輕聲呢喃,像是情人間的私語,又像是對往昔歲月的深深追憶。

“陛下,”奚成祖的聲音又低柔了幾分,帶著刻意揣摩的試探,“奴婢記得,袁皇後生前最愛在這時分,親手為您烹煮新到的陽羨茶。那茶湯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卻甘甜悠長,一如您與文元皇後的情誼,初品清淡,細品方知其醇厚綿長,令人回味無窮。”

劉義隆的目光從畫像上移開,轉向窗外,仿佛透過重重宮闕,看到了遙遠的荊州。“是啊,”他淡淡應了一聲,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秋深了。”他頓了頓,又道:“朕記得,皇後最喜歡這秋天裡的桂花,素雅,又帶著一絲孤傲。”說罷,他微微仰起頭,目光似乎望向了某個虛無的遠方,嘴角竟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帶著懷念的弧度。

奚成祖察言觀色,見劉義隆眼角似乎有不易察覺的波瀾,試探著又道:“陛下,奴婢聽說,今年江夏的桂花,開得比往年都要繁盛幾分,想來也是感念陛下對袁皇後的這份長久思念,連花草都為之動容。陛下若是有興致,不如移栽幾盆花吧到顯陽殿。

劉義隆聞言,嘴角那抹弧度似乎更深了些,卻很快又隱冇不見。他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畫像上,語氣中帶著一絲悵然,又似乎帶著一絲解脫:“她啊,總是太懂事,太替朕著想。這後宮的繁重,朕都看在眼裡。就不必再為這些俗務所擾。“她定然也喜歡自在些,還是算了吧。”他頓了頓,目光落回畫像上,“再說,她素來不愛鋪張。”

奚成祖心裡咯噔一下,這話聽著是念及袁皇後,但是陛下自己的心意,他垂首應道:“陛下說的是,是奴婢思慮淺薄了。”

劉義隆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畫像上畫中人的鬢角處摩挲著,語氣放緩了些,卻更像在說服自己:“讓它們在江夏好好開著吧,風吹過,香味說不定能飄得遠些。移栽過來,反倒拘束了。”

劉義隆的視線從敞開的窗扇收回來,落在殿角積了層薄灰的香爐上,眉頭微蹙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如今這顯陽殿,還有幾個當差的?”

奚成祖忙弓著身子回話,聲音壓得低低的,透著小心翼翼的恭順:“回陛下,就剩一兩個生前伺候文元皇後的老宮女,年紀都大了,也不常來,不過隔幾日過來灑掃一番,添些香燭罷了。

劉義隆“嗯”了一聲,那聲氣聽不出喜怒,隻慢悠悠轉過身,目光掃過奚成祖那張堆著笑的臉:“你可知,朕為何不殺沈婕妤,偏把她關在靜心苑?”

奚成祖連忙垂首,腰彎得更低了些,語氣裡滿是恰到好處的恭維與敬畏:“陛下聖心難測,奴婢愚鈍,哪敢揣度天威。想來陛下自有深意,定是念及……念及文元皇後的舊情。”

劉義隆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踱了兩步,龍袍的下擺掃過地磚,帶起細微的聲響:“朕掌著這天下的生死大權,要她死,不過是動動嘴的事。可她借著先皇後的名頭搞那些鬼把戲,借著齊媯的名頭顯靈,真當朕看不破?”他頓了頓,眼神沉了沉,“子不語怪力亂神,她這點伎倆,糊弄糊弄旁人或許還行,在朕麵前,不過是跳梁小醜,榮期跟著這樣的阿母,將來能被教出什麼好品性來?關到靜心苑,既是讓她反省,也是讓榮期離那些醃臢心思遠些。”

奚成祖在一旁連連稱是:“陛下聖明!還是陛下思慮深遠,既保全了皇家顏麵,又為十一皇子計,真是再妥當不過了。”

劉義隆“嗯”了一聲,目光從畫像上移開,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靜心苑那邊,派人看緊些。彆讓她再跟榮期遞什麼話,也彆讓旁人去攪擾。”

王鸚鵡悄悄地、悄悄地將自己的氣息調勻,生怕一絲異動驚擾了這帶著虛假情深的平靜。她知道,劉義隆此刻流露的“情深”,或許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更多的,恐怕是給天下人看的。而他與袁齊媯之間,究竟有多少真實的夫妻情分,又有多少是政治聯姻下的相敬如賓,甚至是貌合神離,恐怕隻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