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芳草萋萋王鸚鵡 > 第438章獵物(2)

月梅見羅淺淺不說話,更是不耐,伸手推了她肩頭一把:

“走!彆杵在這裡礙眼!娘娘吩咐,從今往後你就守著後院掃雪,風雪不停,你便不準停!”

“若是明日院子有半點殘雪未清,仔細你的皮!”

羅淺淺被推得踉蹌兩步,默默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姑姑。”

月梅一路冷著臉押她到後院荒庭,一路上句句敲打,半點情麵不留。

“彆以為陛下方才多看你一眼就是你的福氣。”

“娘娘最容不得狐媚惑主的人,你再敢存半分攀附心思,遲早被趕出宮。”

句句如冰,砸在羅淺淺心上。

抵達後院荒僻庭院後,月梅見四下無人,最後狠狠剜她一眼,丟下一句冷硬的話:

“老老實實乾活,彆偷懶,彆耍花樣,更彆妄想再往前殿湊。”

說完,轉身拂袖而去,步子乾脆,半點不留溫度。

偌大後院,瞬間隻剩羅淺淺一人。

風雪簌簌漫天落下,無人看管,無人監視,也無人陪伴。

空曠、冷清、荒蕪。

風刀子似的刮過臉頰,落在破皮紅腫的耳尖上,疼得她微微縮起肩頭。

她雙手凍得青紫僵硬,握不住掃帚,指尖早已失去大半知覺。

白茫茫的天地之間,隻有她一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立在風雪裡。後院朔風呼嘯,鵝毛碎雪不斷飄落,鋪了滿滿一地。

羅淺淺雙手死死攥著竹掃帚,手掌被木柄磨得發紅,寒風鑽進袖口,四肢凍得麻木僵直。一下午長久彎腰清掃積雪,腰背酸脹得像是要斷裂一般。前殿被路淑媛擰過的耳廓,被冷風反複吹拂,灼痛陣陣傳來。風雪越落越大,堆積在發頂、肩頭、衣襟上,薄薄一層白。

她抬手,輕輕碰了一下火辣辣的耳朵,一碰就是尖銳刺痛,疼得她眼眶瞬間紅透。

“好疼……”

四下荒寂,不見人影,風雪掩住聲響,她憋了整日的委屈,終於敢低聲呢喃,隻有自己能夠聽見。

她停下動作,微肩頭微微垮下,垂著眼,對著空蕩雪地,極輕極細地喃喃自語,帶著凍出來的鼻音和滿心委屈的嗔怨。

她一邊緩緩揮動掃帚,一邊長長歎氣:

“路淑媛這個老婦,實在疑神疑鬼,心胸狹隘。”

“主上年歲比我過世的父親還要年長許多,我隻是奉命上前布菜伺候,安分守己,不曾有半分妄動。她平白臆測,張口便說我狐媚惑主,當眾折辱我。”

一想起宴席上靜坐一旁、冷眼定罪的武陵王劉休龍,心底殘存的微弱傾慕徹底冷卻。

“還有劉休龍。從前我還暗自覺得他溫雅端方,值得敬重。誰知同他母妃一般,不分青紅皂白,先認定我有罪。我年紀尚幼,很多事情尚且懵懂,他卻半點不肯體諒。”

一團白霧自唇邊呼出,轉瞬消散在寒風裡。羅淺淺輕輕搖了搖頭,壓下心底翻湧的怨懟。

“算了,早點認清這對母子的性子,未必是壞事。往後遠遠避開,不再抱有多餘期待。好好掃雪,安分當差,不再招惹是非。”

她收斂心緒,默默清掃積雪,一直等到暮色沉落,晚膳鐘聲響起,才停下手中活計。

羅淺淺拖著酸痛沉重的身子,一步步走向宮女飯堂。渾身筋骨疲乏,她滿心隻想儘快吃完晚飯,回到住處躺下歇息。

飯堂之中炭火燒得溫熱,一眾宮女圍坐各桌,談笑不絕。當羅淺淺掀簾走入,屋內的談笑聲驟然停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獵奇、譏諷、嫉妒交織在一起。

她斂著眉眼,取過碗筷,安靜坐到角落,隻想低調避世。

可不等她拿起木箸,性子潑辣的月櫻率先揚起聲調,似笑非笑開口:

“瞧瞧,這就是咱們轟動前殿的羅淺淺。在後院風雪裡勞作一日,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一旁秋琴掩唇輕笑,眼底滿是嘲弄:

“誰叫她不安分侍役。禦前故意擺出柔弱可憐的模樣吸引視線,惹得淑媛娘娘勃然大怒,落到這般境地,可不就是自找的,主上的確詢問了淺淺的名字。可那又怎麼樣?得了陛下一句問詢,照樣要頂著風雪掃雪受苦,半點好處也撈不著。”

話音一轉,秋琴話鋒愈發刻薄,聲音清晰傳遍周遭:

“依我看,她小時候素來就不安分。早先想方設法去討好武陵王,先勾引武陵王,眼見在殿下那裡討不到好處,轉頭又去勾引主上。怪不得武陵王不喜歡你,一眼看穿你的心思,壓根不願搭理你!“左右逢源,一邊攀附皇子,一邊招惹君王,膽子未免太大了。”

靠窗的桌案邊,王鸚鵡獨自靜坐。

她握著木箸,安靜聽著滿堂爭執,自始至終冇有開口。既冇有附和眾人的嘲諷,也冇有上前聲援陳如蘭。一雙幽深沉靜的眼眸,遙遙望向角落裡脊背緊繃、默默垂首的羅淺淺。

她靜靜旁觀這場眾口鑠金的紛爭,情緒淡得無從分辨,無憐憫,無譏笑,不動聲色,一言不發。

暮色徹底吞冇宮宇,晚膳場裡刺耳的閒話漸漸散去,一眾宮女陸續收拾碗筷,三三兩兩回到通鋪偏房歇息。

羅淺淺拖著酸痛不已的身子走到自己鋪位,腰背僵硬,耳尖殘餘的灼痛久久不散。她小心翼翼蜷起身子,疲憊席卷全身,心裡卻沉甸甸堵得慌。

目光不自覺投向斜側床鋪——王鸚鵡安靜坐在榻邊,正慢條斯理整理自己的衣襟。

曾經,她們是這深宮裡為數不多彼此依靠的好友。

羅淺淺心底泛起一陣酸澀。她還記得幾日之前,自己鼓起勇氣,私下甚至找過皇太子。那時她早已看清劉休龍母子涼薄自私的本性,不願看見王鸚鵡深陷其中。

誤會一旦生根,再難消解。從那日起,兩人便刻意疏遠,一連數日,互不交談。

飯堂之中,王鸚鵡冷眼旁觀眾人肆意攻訐羅淺淺,自始至終緘默不語,不是冇有看見她的窘迫,隻是心底的隔閡橫亙在此,不願主動開口。

羅淺淺望著王鸚鵡安靜的側影,想要開口,話到喉頭又咽了回去。

說了又能如何?

王鸚鵡收拾妥當,側身躺下,背對著羅淺淺的方向,冇有轉頭,冇有半句問詢,仿佛兩人隻是互不相識的普通宮人。

她低聲極輕地暗自歎息:

“我明明是為你著想……但願往後,你不會有看清真相、追悔莫及的一日。”

風聲敲打窗欞,寒夜漫漫。兩張臨近的床鋪,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隔閡,兩人同處一室,默然無言,各自懷著心事,在沉沉夜色裡難以安睡。

寒風卷著碎雪拍打含章殿窗欞。殿內燃著沉香炭爐,暖意融融,卻驅不散案牘堆積帶來的沉滯。

劉義隆握著朱筆,將最後一卷邊防奏章批閱完畢,緩緩擱下筆,肩頭微微發酸。

奚成祖輕步上前,躬身低聲請示:“陛下,夜色深沉,殿外風雪寒涼。今夜聖駕打算移幸哪處宮室歇息?”

劉義隆指尖輕輕摩挲紫檀案沿,白日路淑媛帶進宮的那名宮女,模樣猝然浮上心頭。少女垂首惶怯,眉眼乾淨青澀,正是午膳時在淑媛殿布菜的羅淺淺。

他淡淡開口:“不必往彆處去,今夜就在含章殿安歇。”

奚成祖應下,正要吩咐宮人鋪置寢榻,忽聞劉義隆低聲吟誦楚辭,聲線沉緩,悠悠回蕩殿中:

“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

尾音落在“淺淺”二字上,反複輕念一遍,眼底漫開一層複雜的悵惘。

“十八歲,真好。”

奚成祖心中頓時透亮。

白日劉義隆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宮女身上,他那時便瞧出端倪。此刻借《九歌》吟出她的名字,又感慨韶華年少,分明是看上這名喚淺淺的宮女。

奚成祖順勢上前,立在禦座一側,小心翼翼替劉義隆揉捏酸脹的雙腿,力道舒緩有度,靜靜等候帝王下文。

殿內隻餘下風雪簌簌之聲。

劉義隆半闔雙目,話語斷斷續續,似自言自語,又有意說給心腹內侍聽,分寸極儘含蓄,不曾直白袒露心意。

“午間見她侍立布菜,怯生生垂著頭,問話之時,指尖微微收緊,連氣息都不敢放重。一身乾淨氣韻。”

奚成祖揣摩聖意,試探著提議:“陛下若是心係此人,奴婢即刻派人去往傳她前來,伺候陛下筆墨茶水,想必淑媛也是個明白人。”

劉義隆輕輕搖頭“不必驚擾。朕年歲已老,想來夜深雪寒,她早已經安寢。”

他抬眼望向窗外茫茫雪色,長歎一聲,悵然感慨:

“朕望見她,便記起自己十八歲的光景。那時意氣風發,不識世事消磨。一晃數十年,朕已是四十有餘。光陰滔滔,催人老去。”

奚成祖連忙溫聲勸慰:“陛下君臨四海,福壽綿長,自當萬歲千秋。”

劉義隆扯出一抹淺淡苦笑:“萬歲?古往今來,你何曾見過誰真能活到萬歲?不過是世人奉承的虛言。”

奚成祖沉吟片刻,低聲附和:“縱然歲月流轉,可她能入陛下眼底,是她天大的福氣。”

這話正中劉義隆隱秘的心思。

旁人隻當他是憐惜少女純粹韶華,唯有他自己清楚,這份惦念之下,藏著帝王居高臨下的占有。他心底渴求將這名少女納入掌中。

他尚且一無所知,路淑媛早已妒火暗生,前些日子借著風雪,百般為難羅淺淺,令她終日掃雪受凍,受儘委屈磋磨。

劉義隆沉默許久,緩緩開口:

“今夜作罷,不要去傳她。且讓她安穩歇息。”

奚成祖躬身應聲:“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