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奚成祖領了無聲聖意,獨自去往昭憲宮。
宮人通報,路淑媛即刻整衣出迎,端莊溫婉,禮數周全。
“公公遠道而來,辛苦。”
奚成祖含笑頷首:“娘娘客氣,咱家過來替主上捎幾句閒話。”
殿內閒雜宮人儘數退下,隻留月梅侍立。
落座奉茶,暖意氤氳。
路淑媛先開口試探,語氣輕柔:“昨夜風雪極寒,主上可睡得安穩?本宮心中一直記掛。”
奚成祖捧著茶盞,慢悠悠應聲:“主上安穩,隻是夜深無事,難得起了詩興。”
路淑媛眸光微動:“哦?陛下所作何詩?”
奚成祖抬眼,字字清晰:
“陛下獨對風雪,低吟楚辭——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
單單一個“淺淺”,路淑媛指尖瞬間一緊,心頭驟然沉落。
不等她平複,奚成祖繼續淡淡道:
“吟完這句,陛下靜坐許久,輕歎一句:十八歲,真好。”
路淑媛強撐笑意,明白怎麼回事:“主上許是見她年少安分,看著順眼罷了。”
“不止順眼。”奚成祖語氣委婉,卻字字敲在要害,“昨夜陛下批閱至三更,忽然說起年少舊事,感慨一晃四十餘載,歲月空流。”
“咱家當時鬥膽提議,夜深孤寂,不如傳小宮女過來伺候。”
路淑媛呼吸微滯,連忙追問:“主上應允了?”
“不曾。”奚成祖搖頭,“陛下攔了,說羅娘子早已睡熟,不必驚擾。”
他看向路淑媛,語重心長,點破最深的聖心:
“娘娘,主上一生殺伐決斷、從無軟念,何曾為一個底層宮女顧惜安眠體麵?”
路淑媛心底妒火翻騰、酸澀刺骨,麵上卻隻能恭順垂眸:
“本宮明白。多謝公公提點,本宮記下了,日後必定善待淺淺。”
奚成祖目的達成,不再多留,從容告辭離去:“娘娘知道該怎麼做了。”
殿門一關,方才端莊溫順的假麵瞬間碎裂。
路淑媛臉色青白交加,死死攥緊錦帕,指節泛白。
月梅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低聲道:“娘娘……主上竟是真的上心了?昨天罰她掃雪、冷她、磋磨她……幸好陛下不知道。”
“何止上心。”路淑媛聲音發冷,帶著滔天不甘,“我算是看透了。”
話音剛落,殿外腳步聲輕響,武陵王劉休龍和王鸚鵡入殿問安。
他一進門便察覺殿內氣氛沉鬱,挑眉問道:“母妃麵色不善,方才可是出了何事?”
路淑媛抬眼,壓下戾氣,沉聲開口:“你來得正好,月梅你帶鸚鵡先下去,本宮有體己話對武陵王說。”
路淑媛將方才奚成祖的每一句暗示、每一句提點,原原本本複述給他聽。
聽完,劉休龍眸光驟然沉冷,眼底翻湧著藏了多年的怨恨與譏諷。
他嗤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與失望:
“昨日,兒子就看得一清二楚,他盯著羅淺淺那雙眼,黏膩、貪念、不肯挪開。那哪裡是看宮人,分明是盯著獵物。”
這話戳得路淑媛心口驟然發酸,積壓多年的委屈、落寞、不甘儘數翻湧上來。
她抬手輕輕撫過自己臉頰,眼底藏著女人最卑微的惶然與蒼老失意,聲音輕輕發顫:
“阿母今年,也三十有七了,轉眼就四十。”
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嗓音澀然:“休龍,你老實告訴阿母……是不是主上,早就嫌棄我了?”
劉休龍心頭一緊,當即蹙眉,又疼又憤:“阿母何出此言!阿母端莊溫婉、氣度端雅,六宮之中誰能及你!”
“不是你不好。”
他語氣陡然冷硬,滿是對劉義隆的怨懟,“是阿父貪心無度!”
路淑媛眼眶微熱,長長歎了一口冷寂的氣:
“他後宮佳麗充盈,年年新人不斷。年少活潑、鮮嫩嬌俏的女子層出不窮,這麼多年,他顧江山、顧朝堂、顧虛名,可曾有一日,把你這個親生兒子,放在心上疼惜過半分?”
劉休龍胸口積滿鬱氣,低聲控訴,字字含怨:
“兒子早就看透他了,他一輩子最愛是他自己、是他的帝王顏麵、是他萬古明君的名聲,老來懼老、老來貪嫩,看著十八歲的小姑娘,便妄想抓回自己逝去的青春。”
怨氣泄儘,劉休龍神色慢慢歸於深沉冷靜,少年眼底的戾氣化作深沉的算計。
他抬眸看向路淑媛,語氣誠懇,帶著十足的利弊權衡:
“阿母,事已至此,怨他恨他,都冇用。”
“阿父心思已經明明白白,全係在羅淺淺身上。”
路淑媛抬眼:“那你想如何?”
劉休龍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通透狠絕:
“依兒子看,羅淺淺無家世、無外戚、無根基,她無依無靠,便毫無顧忌,不會牽扯朝堂派係,不會帶來外戚隱患,阿父這般隱晦惦念、愛不釋懷,又礙於體麵不肯強取,心裡早已饞得厲害,既然他想要,不如——我們乾脆順水推舟,把她給阿父。”
這話一出,路淑媛微微一怔,眸底掠過一絲遲疑,心頭微動,生出幾分微弱的不忍。
她唇瓣輕抿,低聲猶豫:“可……是不是有些太缺德了,淺淺比主上小兩輪?”
見路淑媛遲疑心軟,劉休龍立刻輕聲勸說,語氣冷靜通透,毫無半分婦人之仁,腹黑算計儘數藏在溫聲裡:
“阿母何必心軟。”
“她隻是最尋常不過的底層宮女,命數本就由不得自己。入宮之日起,便是皇家奴婢,要不是我們收留她,她早不知道死哪裡了,侍奉君上本就是她的本分,再者說,父皇如今已有十七位皇子,子嗣充盈、枝繁葉茂,就算她日後真得天寵、有幸誕下皇子,又如何?多一位小弟弟,不過是錦上添花,半點威脅不到我的儲途與爵位。”
他定定看著路淑媛,句句懇切,句句為己:
“反過來,這是天大的人情。她能侍奉陛下、得陛下垂憐,是她祖上積德、家裡冒青煙的造化。而我們母子,順勢成人之美,既順了阿父的心意,落得懂事識趣的名聲,又能借她的聖寵,為我的仕途鋪路、為我們母子回暖聖眷,於人於己,都是劃算買賣。”
路淑媛靜靜聽著那番通透涼薄的話,心頭最後一點不忍、遲疑儘數散去。
是啊。
深宮浮沉,人人自危。
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宮女,本就渺小卑微、可有可無,憑什麼要她們母子心軟讓步?
她良久閉眼,再睜眼時,眼底溫柔褪儘,隻剩冷然決斷。
“好,是阿母婦人之仁,想多了,就依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