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爐熱氣撲麵,殿內溫柔靜和,與昨日風雪凜冽、人人苛待羅淺淺的模樣判若兩世。
王鸚鵡一眼便看見了立在殿中、煥然一新的羅淺淺。
往日總是素衣粗飾、埋頭勞作的小宮女,今日一經梳洗,眉眼乾淨剔透,膚色瑩潤,青澀柔和,整個人看著格外舒服順眼。
這時,路淑媛適時看向沉默的劉休龍,柔聲打破安靜:
“道民,你看淺淺這般乖巧安分,配得上主上喜愛,是不是?”
一句話輕輕落地,瞬間挑明了所有暗藏用意。
殿內片刻的溫情假象,在這句“配得上陛下喜愛”落定後,徹底繃碎。
周遭一瞬死寂。
王鸚鵡心頭猛地一沉。
羅淺淺渾身血液瞬間冰涼,臉色刹那間慘白如紙。
她再單純、再懵懂,此刻也徹底聽懂了這場精心布置的陰謀。
所謂的誇獎、所謂的當女兒疼、所謂的栽培曆練——
全是為了把她送給皇上。
送給年近半百的君王,做籠中妃嬪,做取悅帝王的物件,做他們母子穩固聖心的籌碼!
連日來的惶恐、昨日風雪的委屈、今日所有的詭異違和,儘數串聯,狠狠砸在她心頭。
羅淺淺再也裝不出溫順,雙膝一軟,直直跪倒在地,眼眶瞬間通紅,淚水猝不及防滾落。
青澀的身子劇烈顫抖,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拚命叩首哀求:
“娘娘!奴婢不行!奴婢真的不行!”
“奴婢粗笨愚鈍,性子木訥,半點伺候不好聖上!奴婢資質淺薄,擔不起聖恩,求娘娘放過奴婢!”
她抬著滿是淚痕的臉,滿眼都是極致的恐懼與抗拒,字字泣血:
“奴婢不願意!娘娘,奴婢不願意——”
這一聲撕心裂肺的“不願意”,徹底撕破了路淑媛精心維持的慈和假麵。
方才溫柔含笑的眉眼,瞬間徹底冷厲下來。
溫婉笑意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宮婦人浸常年歲的陰狠、刻薄、冷酷。那副偽善的皮囊轟然碎裂,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強權與算計。
路淑媛居高臨下睨著跪地痛哭掙紮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殘忍的弧度,再無半分憐惜。
羅淺淺哭得渾身發抖,淚眼婆娑拚命搖頭:“奴婢隻想安穩當差,求娘娘開恩……”
側旁的劉休龍,身形僵得筆直。
他垂著眼,遮住眼底翻湧的愧疚、不忍,以及那抹無法掙脫的冰冷理智。
他心知肚明。
這一切,是他默許的。
是他和阿母,親手推她入這萬劫不複的深宮囚籠。
羅淺淺渾身癱軟在地,淚水糊滿臉頰。
她所有的倔強、所有的僥幸、所有的底線,都被無形的強權碾得粉碎。
她徹底走投無路。慌亂無助間,她猛地抬頭看向身側僵立的王鸚鵡——
那是她在這深宮僅剩的朋友,唯一的指望。
她手腳並用地爬上前,死死拉住王鸚鵡的衣袖,哭得聲音嘶啞卑微,抱著最後一絲微弱到可憐的希望:
“鸚鵡……求求你、求求你幫幫我。”
“你求求武陵王,好不好?”
她淚眼朦朧望向立在一旁的玄色身影。
兒時相伴的畫麵在腦海裡飛速閃過,心口又酸又痛,她帶著極致的卑微與不甘,喃喃自語:
“殿下……奴婢怎麼可能去侍奉陛下呢……”
“奴婢比你都小,我才十八…”
她不敢信。
昔日溫柔待她、待她寬厚的少年,會眼睜睜看著她被推入這般絕境。
她以為,哪怕一絲舊情,也能換一句求情、一絲心軟。
王鸚鵡被她哭得心口劇痛,眼眶瞬間泛紅,手足無措地扶住顫抖崩潰的她,又慌又痛,轉頭無助看向劉休龍,嘴唇微微發顫。
指尖死死攥著羅淺淺冰涼顫抖的手,王鸚鵡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複碾割。她望著身姿挺拔的少年皇子,喉間發緊,帶著幾分顫抖的懇求輕聲開口:
“殿下,淺淺心性單純,從未學過禦前侍奉的規矩。她這般懵懂性子,貿然前去,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求殿下念在往日情分,替她向娘娘、向陛下求情,饒過她這一次吧。”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劉休龍眉心微微一斂,俊朗清雋的麵上不見半分苛責狠厲,更無半分算計得逞的冷硬。
他刻意壓下眼底翻湧的愧疚與私心,斂去所有運籌帷幄的涼薄,隻餘下一派清冷無辜、身不由己的溫潤模樣。
他素來如此。
在王鸚鵡麵前,他永遠要做那個溫柔周全、心存善意的少年皇子,絕不肯讓心上人窺見自己分毫涼薄狠毒的真麵目。
片刻靜默後,他終於開口。
全場目光,儘數落在武陵王身上。
聲音平靜、克製,裹著十足偽善的疏離與無辜。
他看向淚流滿麵、絕望哀求的羅淺淺,字字冰冷,句句撇清:
“淺淺,此事並非我與阿母的主意。”
一句輕描淡寫,將所有謀劃、所有推手、所有算計,儘數摘得乾乾淨淨。
羅淺淺哭聲猛地一滯,難以置信地抬眸看他。
劉休龍目光坦蕩,繼續搬出最無解的理由,徹底堵死她最後一條生路,語氣端正、冷漠、冠冕堂皇:
“你以為,是我母子隨意擺布你?”
“你如今這般容貌品性,入了主上眼,是聖心所屬。”
他抬眸,淡淡加壓,終是絕情到底:
“你想違抗父皇嗎?”
一句話,壓垮所有掙紮。
違抗父皇?
區區一介宮婢,何敢抗旨?
羅淺淺渾身脫力,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冰冷地麵,整個人徹底癱軟,連哭泣都變得無聲無力。
一旁端坐的路淑媛見狀,唇角勾起一抹隱晦冷峭的笑意。
她慢悠悠抬手,撫了撫袖口精致的雲紋錦緞,方才被撕破的慈和假麵緩緩拾起。語氣溫柔,字字淬著刺骨寒意,句句添油加醋:
“傻孩子,你真是糊塗透頂,竟還以為是我與道民刻意為難你?”
她微微傾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地狼狽的羅淺淺,柔聲細語,字字誅心:
“前日你犯錯,我念你年幼無知、心性老實,怕你心思浮躁、恃寵輕狂,特意罰你去殿外掃雪曆練心性。我本是一片苦心,想磨磨你的嬌氣,讓你安分守己好好當差。”
路淑媛端起案上溫熱的青瓷茶盞,指尖摩挲冰涼杯沿,淺淺呷了一口熱茶。白霧氤氳,恰好模糊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她頓了頓,目光冷冷掃過伏在地上、渾身發抖的羅淺淺,語氣竟帶上幾分委屈,仿佛自己才是受儘冤枉的那一個。
“淺淺,你好好想一想。難道本宮心甘情願把你推到禦前,叫你將來分走陛下的恩寵嗎?”
路淑媛聲音放緩,帶著幾分故作歎惋的無奈姿態:
“我留你在身邊使喚,你乖巧聽話,於我隻有益處,冇有半分害處。我何苦親手培植一個能與我爭寵的人?”
“從頭到尾,是聖意難違。是陛下身邊的奚公公親自奉詔來我宮中要人,本宮又哪裡敢抗旨不遵?”
羅淺淺肩頭劇烈聳動,淚水淌滿臉頰,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直咬得唇色青白,不敢再哭出聲,卻壓不住徹骨的絕望。
“本宮若是抗旨,便是忤逆君上。”路淑媛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莫說你我性命難保,就連道龍,都會因本宮牽連獲罪。淺淺,你一人的不願,難道要搭上整座宮殿人的性命嗎?”
一旁的劉休龍脊背繃得愈發筆直,長長的眼睫沉沉垂落,死死掩住眸底翻湧的愧色與自私。
他冇有反駁。
一句辯解也無。
默認了阿母這套顛倒黑白的說辭,默認了這場披著“聖意”外衣的算計。
所有肮臟私心、所有步步為營,儘數被包裝成——天命難違,身不由己。
殿內暖爐滾燙,暖意融融。
可跪在地上的羅淺淺隻覺得渾身冰寒,如墜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