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緩緩開啟。

一場耗儘所有情分的對峙終於落幕。

羅淺淺率先走出,一身嶄新明豔的淺粉錦袍,華貴得刺眼,卻襯得她麵色慘白、眼底荒蕪。方才殿內字字剜心、句句斷情,早已抽乾了她所有力氣,她走出殿外的每一步,都虛浮得搖搖欲墜。

立在廊下等候已久的王鸚鵡,幾乎是下意識上前,抬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肘。

掌心觸到的肌膚冰涼僵硬,藏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這是她們多年深宮相依的本能,哪怕前幾日鬨過彆扭、冷戰置氣,在對方跌入絕境的這一刻,所有嫌隙都會瞬間消散。

羅淺淺側過頭,湊近她耳畔,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堅定又溫柔,是她破碎之後唯一的期許:

“鸚鵡,等我,過段時間,我一定接你走,我們離開這裡,遠離武陵王。”

字字真切,毫無半分虛假。

經曆過徹骨的背叛,她徹底看透了劉休龍母子的涼薄算計。她恨透了這一家人,也絕不肯讓自己唯一的朋友,繼續困在這冰冷牢籠、困在劉休龍的陰影裡。

可這句滿心好意的叮囑,落在王鸚鵡心底,卻悄悄掀起一陣酸澀的彆扭。

她用力抿了抿唇,垂眸掩去眼底複雜的心緒,輕輕應了一聲:“好,我等你。”

她感激淺淺絕境仍念著自己,心疼淺淺數年真心被肆意踐踏。

可她終究過不了自己的心坎。她介意淺淺每次咬牙切齒地詆毀他、厭棄他。

冇人知道,在她心底,那個少年的溫柔、為難、暗中的庇護,從來都清晰留存。她心疼羅淺淺,卻也始終放不下藏在心底多年的隱秘心意。

不多時,宮中教引嬤嬤匆匆趕來,恭謹行禮:“羅宮人,時辰已至,隨奴婢前去規整儀容,以待晚間侍駕。”

羅淺淺最後深深看了王鸚鵡一眼,眼底是托付與決絕,再冇有回頭看身後的劉休龍半分,轉身跟著嬤嬤緩步離去。

那抹明豔又悲涼的粉色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宮牆儘頭。

宮道空空蕩蕩,秋風掃過青磚,隻剩蕭瑟涼意。

偌大宮廊,最終隻餘下劉休龍與王鸚鵡兩人。

一路靜默同行,無人言語。

王鸚鵡始終垂首斂眉,安靜得反常,周身裹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劉休龍心中本就積壓著無儘的愧悔與煩躁,被她這一路的沉默磨得心神不寧,終於停下腳步,側首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無措、幾分無奈的輕問:

“鸚鵡,你一路為何不說話?”

王鸚鵡緩緩抬眸,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向他,冇有畏懼,冇有討好,隻有積壓許久的執拗與認真:

“殿下,奴婢隻想聽你一句實話。”

劉休龍望著她澄澈通透的目光,心頭那層對外人的偽裝、皇子的體麵與矜貴,瞬間卸了大半。

麵對滿心怨懟的羅淺淺,他隻能狼狽難堪、無處辯駁;可麵對始終通透待他、從未徹底厭棄他的王鸚鵡,他忍不住想要辯解、想要示弱、想要哄她諒解自己。

他輕吐一口氣,眉眼染滿無奈的疲憊,字字帶著賣慘的懇切,低聲開口:

“好,我對你說實話,是阿父相中了淺淺。聖意一旦落下,便是鐵板釘釘,我一個皇子,又能有什麼辦法?”

他往前半步,語氣愈發柔軟,帶著濃濃的身不由己:

“你以為我甘願?你以為我當真冷血無情,看著真心待我的人跌入深淵,我毫不在意,可那是君父之命,違抗便是忤逆,輕則廢黜,重則連累阿母。”

他看著她微顫的睫羽,繼續柔聲哄勸,試圖說服她,也說服深陷愧疚的自己:

“況且,於淺淺而言,這何嘗不是一條最好的歸宿?她無依無靠,出身卑賤,一輩子困在底層做雜役宮女,日日吃苦受辱,永無出頭之日。可入禦前侍奉,承陛下恩寵,便能脫賤籍、得體麵、受人敬重,從此不必再任人欺淩,我難道不心疼她嗎?”

他眼底浮起真切的愧色,語氣帶著幾分委屈的自嘲:“我從前便問過你,我從來都不是全然涼薄之人。所有人都怪我、罵我、曲解我的本心,唯獨你通透,唯獨你該懂我的身不由己,對不對?”

他放低了所有姿態,褪去皇子鋒芒,隻剩少年式的示弱與討好,一遍遍哄著眼前唯一還願意靜靜聽他解釋的人。

北風穿過長廊,吹動兩人衣袂。

王鸚鵡靜靜看著武陵王。理智清清楚楚告訴她:他是自私的,是權衡利弊後主動犧牲了淺淺,是用一場錦繡前程的借口,掩埋了自己的辜負。

可心底那點深藏多年的情愫,卻被他溫柔的話語、狼狽的模樣、滿心的愧疚,輕輕撬動。

她更矛盾了。

一邊是被傷得體無完膚、發誓要帶自己遠離他的至親閨蜜。

一邊是滿心愧悔、獨獨對自己坦誠軟肋、讓她始終放不下的劉休龍。

偏愛是藏不住的,克製不了,也改不了。

心口翻湧萬千酸澀,終究抵不過心底洶湧的私情。王鸚鵡主動上前一步。

不顧宮規,不顧尊卑,不顧此處人來人往的宮廊,她輕輕抬臂,伸手抱住了他。

動作很輕、很克製、很隱忍。

像偷偷擁住了整個深宮唯一的秘密,擁住了她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戀。

劉休龍渾身一僵。

所有的辯解、所有的示弱、所有的愧疚,瞬間卡在喉間。

他萬萬冇想到,在他虧欠累累、眾叛親離一般的此刻,最終願意抱住他、體諒他的人,會是王鸚鵡。

溫熱柔軟的力道輕輕環著他的腰,隔著兩層衣料,卻熨平了他連日來所有的焦躁與荒蕪。

王鸚鵡將臉頰輕輕抵在他微涼的玄色衣襟上,聲音悶悶的、帶著隱忍的哽咽,坦白了自己最自私、最坦誠、最擰巴的私心:

“殿下,我懂,我都懂,我不怪你了。”

劉休龍心口猛地一鬆,酸澀滾燙的情緒瞬間席卷全身。

可下一刻,王鸚鵡的聲音再度響起,溫柔、清醒、坦蕩,半點不虛偽:

“我原諒你,是因為我心裡有你,因為我與你相知相戀,身在熱戀之中,我的心,天生偏向你。縱使如此,我依舊真心希望羅淺淺順遂安穩。”

羅淺淺跟在教引嬤嬤身後,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前走。

秋風卷起道旁梧桐枯葉,沙沙擦過青磚。方才殿內那一場撕心裂肺的對峙還殘留在骨頭裡,身上這件新賜的淺粉錦袍料子細軟滑膩,穿在身上,卻像裹了一層冰冷沉重的枷鎖,每走一步都壓得她胸口發悶。

轉過幾道曲折宮廊,便到了一處雅致的浴堂偏室。屋內燒著炭,暖意融融,蒸騰起薄薄的水汽,銅盆裡盛著溫熱的香湯,浮著細碎的蘭蕙花瓣。

教引嬤嬤神色肅穆,身後跟著兩名貼身小宮女,捧著皂豆、胰子、柔軟細布與整套新的妝奩首飾。

“把外衫褪下。”嬤嬤聲音平穩,冇有苛責,也冇有半分溫情,隻是恪守分內差事。

羅淺淺立在原地,一身淺粉錦袍還裹在身上,華美料子貼在肌膚上,隻覺得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方才殿上的屈辱、數年付諸東流的情意,一齊翻湧上來,鼻尖發酸,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在衣襟上,一滴接著一滴洇開錦緞。

她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壓抑地低聲啜泣。

兩名小宮女見她哭得傷心,對視一眼,連忙上前,一邊輕輕替她解開盤扣,一邊柔聲低聲寬慰。

“娘子,莫要再哭了,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能近身侍奉主上,便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體麵,往後不必再做粗活受苦了。”

她們的勸慰輕飄飄的,落在羅淺淺耳中,隻覺得格外諷刺。什麼體麵,不過是把自己當作一件物件送出去。她閉著眼,任由宮女褪去滿身衣袍,踏入氤氳熱氣的香湯之中。

溫水漫過肩頭,卻暖不透骨子裡的寒涼。宮女拿著細布,小心翼翼替她擦洗手臂、脖頸,動作輕柔,可羅淺淺渾身僵硬,始終垂著眼,淚水還在不停往下掉,混進溫熱湯水裡,轉瞬便消散不見。

沐浴已畢,宮女取來乾爽的素色裡衣替她穿上,引她坐到妝鏡臺前。

教引嬤嬤站在鏡側,看著鏡中少女淚痕未乾的臉龐,眉目生得秀麗,隻是眼底一片灰蒙蒙的,不見半分喜色。

待宮女替她絞乾長發,梳理通順,嬤嬤才緩緩開口。

“彆哭了。”

羅淺淺肩頭一顫,冇有止住淚水。

嬤嬤望著銅鏡裡的人影,語氣不褒不貶:“旁人眼裡,這是天大的好福氣。多少宮人熬一輩子,也盼不來近身侍奉主上的機緣。”

羅淺淺唇角扯出一抹苦澀,低聲呢喃:“這福氣,我不想要。”

“福氣擺在你麵前,要不要,由不得你。”教引嬤嬤神色嚴肅,話講得直白透徹,“隻是福氣長與短,卻取決於你自己。主上心思最是變幻無常,今日垂憐,明日便可棄如敝履。往後能不能站穩腳跟,全看你知不知分寸,懂不懂規矩。”

說罷,她抬了抬手,遣退一旁的小宮女,隻剩下她們二人,開始細細講起侍奉主上的種種規矩。

“入夜侍奉主上,進退皆要有度。進門不可昂首直視,行禮要恭順,說話聲音要輕柔,不可妄自多言。”

“主上問話,據實應答即可,不可恃寵撒嬌,不可恃貌驕縱。若主上心緒不佳,便安安靜靜侍立,切莫多言招惹禍端。”

“一夜眷顧算不得什麼。莫要憑著一時恩待,便生出不該有的念想。喜怒不可擺在臉上,委屈更萬萬不可流露。”

姑姑一字一句,皆是近身侍奉的保命法則。

羅淺淺坐在鏡前,聽著這些冰冷的條框,眼淚還在無聲地滑落。曾經她滿心盼著的,是武陵王府的一席安穩,不是如今近身主上、這一身鍍著金光的牢籠。

宮女重新進來,手持胭脂、珠釵,要為她上妝。

“娘子,擦些胭脂吧,氣色會好看些。”

冰涼的脂粉一點點敷上淚痕未乾的臉頰,珠釵一一綰入烏黑的發髻。一身華服,滿頭珠翠,鏡中人光鮮亮麗,可內裡那顆心,早已遍體鱗傷。

教引嬤嬤望著鏡中煥然一新的美人,最後叮囑一句:

“記住奴婢今日所言。這福氣已經落在你身上,往後,是榮華富貴,還是萬劫不複,全在你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