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昭憲夜,虛驚一念情
夜色浸滿東宮,晚風穿廊,吹得簷下宮燈輕輕搖晃。細碎暖光零落鋪地,卻半點照不進殿內沉凝寒涼。
劉休遠獨坐案前,指尖漫不經心地掠過書頁,神色沉靜,心緒安然。
內侍福全躡手躡腳入殿,垂首低稟,語聲輕細:“殿下,宮裡方才傳出消息,主上新納了一位宮人,今夜入內殿侍駕。”
聞言,劉休遠翻書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頓。他緩緩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涼的自嘲,字句裹挾著深宮浸養多年的酸澀與漠然:
“阿父後宮佳麗如雲,從來不曾空寂。我已有十八位弟弟,歲歲年年宮中新進,不過是再多一位深宮阿姨罷了。”
帝王多情,從來如是。
可這輕淺一語落儘,他心頭驟然沉沉下墜。
他無端想起早逝的生母袁皇後。當年母後豔絕宮闈、初嫁盛寵無雙,到頭來,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君恩分流、新人迭至,日日鬱結、夜夜心涼,最終被這無儘的偏寵與冷落活活磨碎心氣、鬱鬱而終。
數年過往,阿父依舊歲歲迎新、不念舊人,半分未改。
一念及母後遺恨,劉休遠眼底那點淺淡自嘲儘數褪去,眉宇覆上一層化不開的冷寂,心口堵著沉沉悶澀。
他本隻當是尋常宮闈瑣事,轉瞬便可置之度外。
可福全猶豫片刻,一句輕如落風、重若驚雷的話,驟然擊碎他所有平靜:“回殿下,新人並非外采良家,是昭憲宮出來的宮女。”
“昭憲宮……”
三字入耳,劉休遠周身瞬間僵凝。
手中書卷脫力滑落,靜靜落在案上,無聲無息。
昭憲宮,是王鸚鵡常年棲身的居所,亦是他們昔日隱秘溫存、最終決裂斷情的舊地。
自從那場徹底決裂,二人斬斷所有逾矩私情,斂儘萬般溫柔親昵,刻意避嫌、兩兩疏離,早已是尊卑有彆、互不乾涉的儲君與宮婢。
可此刻聽聞昭憲宮人得幸,他心底竄起的第一縷懼念,尖銳刺骨、無處可藏——他怕那人是王鸚鵡。
他怕兜兜轉轉,她終究逃不開深宮桎梏,最終落入阿父眼底、禦前承寵,淪為他名分上的庶母,成為他此生最難堪、最無解的遺憾。縱使他心知主上素來不甚屬意她,可今夜這無端惶恐,依舊鋪天蓋地,淹冇四肢百骸。
不容分毫細想,劉休遠驟然起身,衣袍帶起一室微涼:“提燈,去昭憲宮。”
內侍陳慶國來不及半句勸阻,隻得匆匆提燈緊隨其後。深秋夜風刺骨,卷著滿地寒涼落葉,追得他步履倉促。素來端方沉穩、喜怒不形於色的東宮儲君,今夜徹底亂了所有分寸。
昭憲宮庭院清寂,夜色沉沉。
王鸚鵡一身素色宮女青衫,發髻樸素無飾,指尖緊攥著木桶繩,正垂首靜靜汲水。深秋露寒浸骨,凍得她纖細指節泛白,單薄身形立在冷風之中,愈發孤靜。
急促腳步聲漸近,她聞聲抬眸。
四目相撞的刹那,晚風驟停,宮燈靜搖,滿庭落葉寂然無聲。
隔了長久的陌路疏離,猝然遙遙相見,兩人眼底各藏心緒,千言萬語儘數堵在喉頭,皆是欲言又止。
看清那張熟悉眉眼的一瞬,劉休遠心口緊繃的巨石轟然落地,積壓許久的驚懼徹底碎散褪去。
眼底不受控地泛起一抹真切滾燙、劫後餘生的輕喜。
是鸚鵡。
真的是她。
她安然立在此處,依舊是昭憲宮平凡宮人,未曾踏入內殿、未曾落入那座吃人無骨的後宮牢籠。
極致的慶幸席卷全身,衝淡所有寒涼沉鬱。
他徹底失了平日分寸,顧不得君臣尊卑、顧不得陌路隔閡、顧不得早已決裂的過往,快步上前,指尖本能伸出,驟然牢牢攥住了她微涼纖細的手腕。
掌心觸到她肌膚的刹那,溫熱真切,絕非虛妄幻夢。
劉休遠眼底仍殘留著方才的惶急後怕,聲音壓得極低極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態顫抖,字字滾燙,情難自抑:
“不是你……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這一句,藏儘他壓抑許久的牽掛、後怕與僥幸,是他不敢宣之於口的餘情,是他徹夜難安的隱念。
王鸚鵡渾身猛地一震,身形瞬間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腕間傳來的溫度灼熱滾燙,是儲君不該有的逾矩親近,是陌路不該有的溫柔牽絆。
心緒大亂,方寸儘失。
良久,她才強行壓下心口翻湧的震顫,猛地回神,輕輕掙開他的掌心,迅速退後半步,屈膝垂首,禮數周全,疏離得不留半分餘地:“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一句殿下,一句奴婢,冰冷劃開君臣界限,生生隔絕了從前所有繾綣溫柔、萬般糾葛。
劉休遠指尖微空,餘溫未散,心口一陣澀然發堵。
隻見她輕輕搖頭,眉眼平和沉靜,無波無瀾,輕聲回話:“殿下多慮了。今夜得幸侍駕之人,並非奴婢。”
話音稍頓,她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的悵然與悲憫,音色輕軟含悵:
“是淺淺。淺淺與奴婢同入昭憲當差,身世孤薄,性子溫順無爭,素來隻求安穩。此番,是武陵王劉休龍與路淑媛一同舉薦,將她獻予主上,今夜才得入內殿侍駕。”
她太懂深宮女子身不由己的宿命。
淺淺一生溫順、從無爭競,卻依舊淪為諸王固寵邀恩的棋子,被隨意推送人前,卷入莫測宮闈浮沉,前路茫茫、風雨難料。
可悲,可歎,亦可憐。
聽聞“武陵王劉休龍”這名字,劉休遠眼底僅剩的半點溫軟釋然,瞬間徹底冰封散儘。
又是劉休龍。
又是他這般卑劣算計。搜羅低位宮人、借美色固寵、以女子前程為博弈籌碼、步步鑽營謀嫡,手段齷齪,從未停歇。
心口瞬間翻湧著濃烈的厭棄與惡心。
可餘光落在身前垂首安分、心性柔軟悲憫的王鸚鵡身上,他心底又五味雜陳。
萬幸是淺淺。
萬幸,這個被推入棋局、身不由己的人,不是他曾護過、放過、終究放不下的舊人。
夜風簌簌掃過滿庭落葉,宮燈搖曳不定,映得兩人身影相對而立,疏離咫尺,天涯萬裡。
方才那一瞬失控的牽手,是兩人心照不宣、絕不敢再提的隱秘。
沉寂靜默蔓延間,劉休遠唇瓣微張,幾度欲言又止。
他有太多話想問——想問她深宮度日可曾辛苦,想問她無人照拂可曾受欺,想問她歲歲熬寒可曾安穩。
可身份尊卑、陌路隔閡、早已決裂的前塵,層層桎梏鎖死了他所有言語。
他早已冇有資格過問她的半分冷暖。
幾番隱忍輾轉,他終究抵不過心底深藏的牽掛忌憚,壓著極低極輕的聲線,問出那句酸澀入骨的話:
“……三弟,對你好嗎?”
這一句極輕,大半被晚風吞冇,藏著他不敢外露的在意、深深的忌憚,與無處安放的酸楚。
他深知劉休龍心機深沉、唯利是圖,慣以宮人做棋子、借人事謀權謀勢。他最怕王鸚鵡身在局中,無人庇護、步步磋磨,被利用、被輕賤、被肆意拿捏。
王鸚鵡聞言,睫毛輕輕一顫。
她抬眸淡淡望了他一眼,看清他眼底壓不住的隱忍關切,心口微澀,卻轉瞬斂儘所有私緒,語氣溫順平和,卻字字疏離,輕輕回話:
“殿下多慮,武陵王對奴婢挺好的。”
一句溫和應答,落在劉休遠耳中,卻像細針輕輕紮進心口,酸澀、空落、難堪,儘數翻湧上來。
原來不需他掛懷。
原來他日夜忌憚的人,待她尚且溫存。
原來他多餘的牽掛、隱秘的心疼,從頭到尾,都是自作多情。
喉間驟然發緊,眼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黯淡。
王鸚鵡不曾察覺他心緒崩塌,依舊安分垂眸,語氣平直無波:“奴婢隻是安分當差,不敢妄議諸王事。淺淺一事,皆是命數,奴婢無從置喙。”
劉休遠斂儘所有私人情緒、所有隱忍牽掛,重歸東宮儲君的清冷威儀,語氣疏離平淡,再無半分私念:“孤知曉了。”
短暫停頓,他終究還是放不下,隔著陌路君臣的身份,贈予她最後一句克製至極的叮囑,是他僅能給出的溫柔:
“深宮詭譎,人心難測。你安分守心,好好當差,凡事自保為先。”
王鸚鵡垂眸俯首,恭順應聲,音色平靜無波:“奴婢謹記殿下教誨。”
燈影搖晃,秋風浸涼。
他藏著滿腔問不出的牽掛與落空,她壓著滿心說不出的過往與分寸。
兩兩相望,欲言又止,終是無言。
舊情深埋心底,從此陌路君臣。
一場驚心動魄的虛驚落幕,隻剩深秋沉沉夜色,悄悄裹住兩人未曾宣之於口的萬般餘念,落得滿庭寒涼,一身遺憾。
一語落畢,庭院徹底歸於沉寂。
北風卷著殘葉擦過青磚地麵,沙沙輕響,襯得這一方夜色愈發冷清。
劉休遠立在原地,玄色錦袍被晚風吹得微揚,眼底那一點殘存的溫度,被那句武陵王對奴婢挺好的
心口像被什麼沉沉壓住,酸脹、空落、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妒意,密密麻麻纏上來,堵得他連呼吸都微滯。
他靜靜垂眸,目光落在她纖細單薄的肩頭。
她依舊安分垂首,禮數周全,眉眼溫順疏離,半點看不出從前與他溫存繾綣、私語深夜的模樣。
良久,劉休遠才壓下心底翻湧的五味雜陳,聲音比晚風更涼,淡得冇有情緒:
“既如此,便好。”
短短四字,輕得像客套,重得像落幕。
他不再多問,不再多言,生怕再多一句關切,都會淪為自取其辱。
王鸚鵡聞言,隻是低低應了一聲,安靜無息。
她並非看不出他眼底的落寞與黯淡,隻是君臣有界,舊情已斷。
她不敢接,不能接,也不必接。
方才替淺淺生出的悲憫依舊纏在心口,她望著空蕩蕩的院角,心底輕輕歎息。
淺淺溫順半生,終究淪為劉休龍固寵的棋子,一夜送入內殿,從此命運浮沉不由己。
而她自己,看似安穩脫身,無人知曉是僥幸,還是另一場無聲的煎熬。
劉休遠看著她默然失神的模樣,心口又是一緊。
哪怕方才被她一句回話刺得滿心空落,可看見她眼底淺淺的悵惘,他依舊忍不住心軟。
她永遠這樣,柔軟、溫良,見旁人命苦便心生惻然,唯獨對自己的身不由己,從不言說半分委屈。
“夜深露重。”
他終是彆開目光,收回所有落在她身上的隱忍情愫,語氣徹底恢複儲君的清冷威儀,再無半分私念:
“早些收拾妥當,回屋歇息吧。”
“奴婢遵旨。”
王鸚鵡輕輕屈膝一禮,規矩妥帖,毫無差錯。
劉休遠不再停留,轉身抬步離去。
內侍陳慶國提燈緊隨,燈火在前,將他孤挺的背影拉得極長、極冷。
一步一步,皆是疏離,皆是割舍。
可無人看見,他轉過影壁、脫離她視線的那一刻,指尖驟然收緊。
掌心空空,方才觸到她腕間的溫度早已散儘,隻剩一片冰涼。
心口那點酸澀落空,遲遲不散。
昭憲宮院中。
待劉休遠儀仗徹底走遠,腳步聲消散在夜色深處。
王鸚鵡才緩緩抬眸,望向那輪高懸冷月。
清輝薄薄,落了滿身寒涼。
她抬手輕輕撫過方才被他攥過的腕間,那裡早已冇有溫度,卻依舊隱隱發燙。
方才他失態的慌張、劫後餘生的慶幸、低聲隱忍的牽掛,她都清清楚楚。
他們早分手,早陌路,早回不去。
淺淺被迫入宮侍主,是身不由己。
她與太子兩兩相望、句句克製,亦是身不由己。
方才與太子一彆,王鸚鵡提著半桶冷水,默默折返居所。
往日熱鬨擠促的偏舍,今夜格外空曠安靜。
這間宮舍本是她與羅淺淺同住。兩張簡陋床鋪,挨得極近,白日裡兩人一同灑掃、一同當差、一同浣洗衣物,低聲閒話,屋中總有細碎人聲、淺淺笑意。
可今夜,隔壁床鋪整整齊齊、空空蕩蕩。
枕席冰冷,帳幔垂落,無人打理,無人落座。
羅淺淺不在了。
從今往後,這間屋子,再也等不回那個溫順軟糯、事事忍讓、從無爭心的羅淺淺。
王鸚鵡立在屋中,靜靜望著那空出來的一席鋪位,心口像被晚風輕輕壓住,悶悶的發堵。
淺淺從來乖巧本分,性子軟,膽子小,在宮裡從不與人結怨,隻求安穩度日。
可到頭來,依舊身不由己。
誰問過她願不願意。
誰顧過她怕不怕。
屋內太過壓抑,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鸚鵡輕輕吐出一口氣,放下手中水桶,緩步走出房門。
庭院夜深,天高雲淡,一輪冷月懸在墨色天際,清輝薄薄灑落,鋪得滿院雪白微涼。
晚風拂起她鬢邊碎發,吹散屋中滯悶。
她抬眸靜靜望著那輪孤月,眉目溫順,眼底卻攏著一層淡淡的酸澀與悵然。
今夜她本該如常打水、浣洗衣衫,熬完尋常又平淡的深宮一夜。
王鸚鵡望著月色,心口輕輕發疼。
她無聲默念。
希望淺淺能安好。
希望聖心垂憐,待她溫柔一點。
希望她從今往後,無災無難,哪怕身在浮沉深宮,也能少受委屈,少遇磋磨。
秋風輕輕掠過庭院,無聲無息。
深宮無情,命運無常,她能為淺淺做的,唯有這深夜望月,一念安好。
月色清冷,照著她孤身立在空寂的昭憲宮院裡,安靜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