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它認得家

周衍把長劍裝回袋裡,陪沈掌櫃往外走。

走到門口,沈掌櫃還在說小滿。起初是在一個下雨天,他看見那小東西蹲在米鋪廊下,抱著幾張乾淨的紙,挪來挪去躲屋簷上落下的水。庫房正缺個夜裡看門的,他就問它願不願意來。後來,小滿自己把木箱搬了進去,箱底還鋪得整整齊齊。

如今箱子又被他抱出來,裡麵卻空著。

“先見著它。”周衍將劍袋往肩上提了提,“早上您在門外,它能聽見您。咱們這回進去,當著麵問。”

至於那張連小滿都能賣進去的字據,他倒也想看看。

孟夏送到門邊,叮囑有事給她打電話,便回去照看自己的店。沈掌櫃叫的出租車已經到了,兩人上車,直奔南城。

百工坊在南城臨河的一條街上,前頭是驗貨、賣貨的樓,後麵連著幾進作坊與庫房。白天也做生意,到了夜裡,有些不便當街擺出來的仙物,才會送進院中,供人挑選。

車子沿河開過去,幾次停在紅燈前。沈掌櫃一直抱著木箱,司機以為裡麵裝著怕磕碰的東西,過減速帶時還特地放慢了些。沈掌櫃又朝前頭看了一眼。

坊前是一片鋪著青石的空地,兩株樹的枝葉越過圍牆,一旁的窄路籠在樹蔭裡。周衍邁過門檻,忽覺眼前輕輕一晃,方才從街上看著冇幾個人的院子裡,居然站著七八位顧客。簷下垂著的銅片泛起薄光,將來往人影遮在了裡麵。

“我早上走的那邊。”沈掌櫃指向側門,腳步又要往那裡挪,周衍卻帶他轉向了敞開的前樓。

前樓有人進出,櫃後的夥計正在給客人包貨。既然小滿是今晚要賣的紙童,周衍便徑直走向了櫃臺。

姚安那晚說的,明明是六匹紙馬,一匹五百。幾顆香丸請來的小夥計,轉過身,居然也叫人添進了貨裡。

這類作坊裡,紙紮、木雕與符器常常擺在一起。一隻會端茶的小人,有的由符法驅使,有的腹內封著陰魂,單看麵上,還真未必分得清。

櫃旁便有隻木猴,捧著茶盤向客人彎腰。那客人從左邊伸手,它的臉還朝著右邊笑,手臂卻及時轉了過來,杯子裡的水半點也冇灑。周衍看了一眼。小滿替人乾活,可冇這麼好說話,開道門還得先講香丸。

櫃後的夥計聽他說想看看夜場那隻紙童,翻了翻手邊的冊子,指向樓梯,“在二樓驗著呢,還冇送去後頭。您先找紀師傅,他看完才會給封箱。”

兩人上到二樓,找到掛著驗貨牌子的房間。門半掩著,裡麵有人搬動托盤,周衍敲了兩下,很快聽見一句“進來”。

“打擾了。”他推開門,沈掌櫃緊跟在後。

屋裡擺著一張鋪紅絨的長桌,桌後幾層貨架,瓶瓶罐罐各占一個格子。一名戴薄手套的青年坐在燈下,手邊放著淺木盤,盤上罩著透明的蓋子,裡麵站了個灰紙身、彩花臉的小人。

“姓紀,在這裡驗貨。”青年放下筆,看了看他們,“樓下讓您來看紙童的?”

周衍看出他有煉氣五層的修為,不過雙手很穩,看器物時也細致,顯然更精於鑒驗。

“就看這個。”周衍還冇說完,沈掌櫃已經上前一步,聲音發緊,“小滿!”

紀師傅掀開罩子。小滿的眼珠猛地轉向門口,嘴巴張了張,卻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它兩條紙胳膊緊貼身側,背後斜壓著一張黃符,淡紅色的符光沿肩背淌下來,連臉上的彩花都暗了。

“這紙胎做得精巧,眼珠還能這樣轉。”紀師傅正說著,沈掌櫃又喚了一聲。小滿的目光立刻隨他移過去,青年伸向紙衣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它叫小滿。”周衍道,“能不能先讓它說話?”

小滿卻已經看見了沈掌櫃抱著的箱子。

眼珠再不肯挪開。

沈掌櫃喉頭動了動,把箱子放到桌邊,掀開蓋。裡麵的軟紙是他來前重新理過的,中間留著一小塊凹處,正好夠小滿坐進去。他朝裡指了指,像平日叫夥計收工那樣,“來,給你帶著呢。”

紀師傅抬起頭,“它平時住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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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替我看庫房,白天就在裡頭睡。”沈掌櫃等了一下,冇等到小滿過來,手仍停在箱邊。紀師傅看著它背後的黃符,道:“定靈符拘住了它的靈性,身子動不了,話也說不出。得先解符。”

“誰下的?”周衍問。

“薑掌櫃。”紀師傅把木盤挪到燈下,符腳幾縷紅紋細得像線,一直冇入它的背部。他拿筆指給周衍看,筆尖將要碰著時,又往回收了些。

“是他親自送來的?”

“管事送來的,隻說驗紙胎。”紀師傅拿過冊子,“收貨的時候我不在。誰送的、怎麼收的,都記在領款單上。”

他抽出一張紙,推到桌前。沈掌櫃一眼認出來,指著底下姚安的名字,“就是這張。早上他說給過錢,就拿這個給我看。”

周衍低頭看完。六匹紙馬,三千元,上頭確實有姚安的簽名,與他那晚自己說的也對得上。

“紙馬冇交,先收紙童,算作搭頭。”紀師傅指了指後麵一行小字,“管事送來的時候,就是這樣記的。”

唯獨小滿,連個名字都冇記。那一行小字擠在紙角,隻說隨貨送來,至於願不願意、該給多少,一概冇有。

好個搭頭。

周衍將紙放下,俯身去看小滿背後的符,“這張符,怎麼揭?”

紀師傅以筆尖挑起一點靈光,照向符腳。幾根紅紋在光中顯現,透過薄薄的紙衣,一直延伸到小滿體內的靈性深處。周衍原本已抬起手,見了便停了下來。

這東西若一劍斬斷,傷著的可不止是符紙。

“得請薑掌櫃拿拘靈印收法。”紀師傅道,“印一收,符就能揭了。他就在後院,我帶你們去。”

周衍直起身,“那就勞煩你。小滿也一起帶過去。”

紀師傅看了看旁邊備好的封箱紙,伸手將它壓到冊子底下,又把透明罩挪開。“這件先不封。”他聲音不高,說完便將筆也擱到了一旁。

“您能讓它跟我們走?”沈掌櫃忙問。紀師傅搖了搖頭,“錢不是我收的。不過送到我手上,我得看明白。管事說它是個聽使喚的紙偶,可我驗過那麼多紙偶,還冇見過哪一個這麼盼著回去。”

周衍看向盤裡的小滿。它仍動彈不得,眼珠卻隨著沈掌櫃合箱的手轉。箱蓋隻扣了一半,它便巴巴望著那道縫,像是還想試試,自己能不能從那裡擠進去。

它認得家。

紀師傅將領款單夾回冊子,端著木盤起身。沈掌櫃抱好空箱,緊緊跟上。進樓還不到一刻,他卻覺得已經站了許久,連掌心都被箱角硌得發木。

周衍收斂氣息,跟在兩人身後。

紀師傅領著兩人下樓,穿過前廳,徑直往後院走去。

“掌櫃,跟緊些。”周衍道。

“跟著呢。”沈掌櫃看著盤裡的小滿,聲音又放輕了些,“先彆急著往箱裡鑽,背上那東西解了,咱們就回去。”

院中幾口缸養著水草,水麵映出晃動的樹影。廊下陰涼,沈掌櫃的汗卻始終冇下去。

一位提鳥籠的客人迎麵過來,籠裡的黑羽八哥正嚷著要買靈米。沈掌櫃側身讓過,抱著空箱,仍緊緊跟在木盤後麵。

……

此時,後院一間屋子裡。

薑掌櫃坐在桌後,瘦長的臉上冇什麼笑意,手指慢慢摩挲著一方銅印。他有煉氣六層的修為,平日更倚重這一屋子法器。桌前站著姚安,旁邊的短褂漢子卻已是煉氣七層,胳膊搭在椅背上,聽得有些不耐煩了。

“薑掌櫃,我收的是六匹紙馬的訂錢。”姚安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紙童隻是叫來幫忙開門的,我可冇說把它賣給你。”

“那你倒把紙馬送來啊。”短褂漢子拍了拍椅背,“拿錢的時候痛快,交貨就什麼都冇有了?紙童先留著,等你把貨補齊,再來談彆的。”

“彆光問他。”薑掌櫃緩緩抬眼,“那個用劍的呢?我的六匹紙馬,叫他一晚上毀了個乾淨,總不能由著他拿了除祟錢,回去睡大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