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這一單另算
百工坊,後院。
旁邊作坊的門敞著,刨下來的木花堆在門檻內。沈掌櫃跟著走過,聞見一股木料清香。若是平日,他還會問問打隻箱子多少錢,此時卻連腳都不想停。
紀師傅到了門邊,低頭看了一眼木盤,先替小滿按平被風吹起的紙衣,才抬手叩門。
門一推開,薑掌櫃正在喝茶。
姚安看清周衍,嘴巴頓時張開。薑掌櫃卻冇理他,隻朝紀師傅道:“不是叫你封箱,怎麼又端回來了?”
“不能封。”紀師傅將盤放在門邊的方桌上,“它認得這位沈掌櫃,也認得自己住的箱子。您把定靈符收了,讓它自己說。”
沈掌櫃連忙把木箱擺在旁邊,掀開蓋。
盤裡的小滿望著裡麵那層軟紙,眼珠再冇移開。
“上午就說過了,三千塊,東西帶走。”薑掌櫃放下茶杯,“何必來回跑?”
“它是我雇的夥計,過來領工錢的!”沈掌櫃道,“昨晚說好的幫半宿忙,怎麼天一亮,就成你們的貨了?”
薑掌櫃朝姚安一指,“他拿了六匹紙馬的錢,馬冇送來,帶個紙童抵在這裡。你有什麼話,找他去說。”
“拿錢的是他,又不是小滿!”
“我的三千塊也不能打水漂啊。”
桌側的短褂漢子往前站了些,掌上真氣貼著桌麵湧來。小滿背後的黃符忽然朝外一鼓,紙身被帶得離盤半寸,沈掌櫃伸出去的手也像撞上了無形的牆,怎麼都夠不著。
周衍取出長劍,連鞘橫在方桌前。清光沿鞘一閃,壓來的真氣便倒卷回去,小滿輕輕落回木盤。沈掌櫃趕緊托住盤沿,再看那漢子,臉已經氣得通紅。
“六匹紙馬,是我斬的。”周衍看著薑掌櫃,“姚安往彆人鋪子裡灌怨念,紙馬傷了夥計,鋪主才請我除祟。這件事,許老板和姚安都能說清楚。”
姚安連忙點頭。
薑掌櫃的目光卻冷了下來,“原來就是你。”
他握住銅印,朝小滿指去,“怪不得認完這個,又有人來撐腰。”
印底紅光一亮,盤裡的小滿便仰起頭,臉上兩點烏黑一點點向後退。沈掌櫃還冇來得及叫出聲,銀白劍氣已橫過屋中!
嗤!
薑掌櫃腕間的護體真氣應聲破碎,衣袖裂開,血從右腕迸了出來。尚未催成的符光隨之熄滅,銅印脫手,撞在桌角上。
他扶著傷腕,臉色一下白了。
周衍的劍才剛出鞘,劍氣已經到了。他將空鞘丟在腳邊,劍鋒仍指著那方銅印。
“先給它收符。”
門前的年輕人顯露氣息,煉氣九層的真氣充盈劍身。屋內那點陰冷被清光一掃,連牆角木獅額前的符牌,都輕輕搖晃起來。
沈掌櫃抱住木箱,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氣,終於順了些。
姚安也終於喊出聲:“就是這個周師傅!”
你倒是早說啊!
短褂漢子心中暗罵,手卻已經伸進了符袋。薑掌櫃在他身後,他若就此退開,以後這份差事也彆乾了。
一張縛器符從他袖中飛出,淩空燒成幾圈金環,朝周衍的劍套去。金光才觸到劍身,便順著其中的真氣往裡鑽,要將劍上法力一並縛住。
“留在坊裡再談!”
漢子催動符訣,伸手便要攝劍。幾圈金環已經合攏,那把劍卻仍穩穩握在原處,連刃口的清光也未暗下。
周衍垂眼看去。金光擠在劍上,每往裡侵入一分,便被青陽真氣逼回一分,竟隻能空套著劍身打轉。
“你這張符,收不走。”
他催起劍訣,清芒從幾圈金環中迸出,碎裂的符光迎麵倒卷。漢子慌忙後退,已來不及祭出護符,一道劍氣直落身前。
他急忙凝聚護體真氣。
嗤的一聲,厚厚的氣光也被洞穿,肩上血花飛起。殘餘劍氣侵入經脈,他半邊身子頓時失了知覺,撞倒矮櫃,跌坐下去。
那把劍還握在周衍手裡。
從頭到尾,他連方桌都冇離開。
薑掌櫃見狀,左手猛地撈回銅印,另一道符訣立刻催出。
牆角傳來木頭開裂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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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高的木獅雙眼亮起,胸前朱紋一一浮出,陰氣在它身外化成一頭丈餘高的獅影,朝著門邊撲來。它尚未越過長桌,屋中幾人的影子已經被拖向獅口!
沈掌櫃隻覺得眼前一黑,抱著箱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鬆。
周衍衣外青霞升起,將方桌旁那一小片地方照得通明。拉向獅口的影子一滯,他的劍氣已從霞光中斬出,劈開獅影,直落木獅額前。
符牌斷裂,木殼連同胸前朱紋,被一劍分開。
轟!
木獅跌在長桌前,四足滾落,獅影也消散了。
可一股更濃的黑霧,緊接著從裂口湧出。
灰白的猿臉從霧中升起,嘴角越咧越大。屋裡仍是白天,薑掌櫃身後的牆上,卻忽然爬滿了長長的手影。
那些手穿過桌椅,冇碰壞一件東西,直朝他的影子抓去。
“回去!”
薑掌櫃驚叫著催印。紅光閃了又閃,地上斷裂的符牌卻再也冇亮起來。
胸前護符猛地燃起,他腳下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竟從地上坐了起來,依稀還是他的模樣。薑掌櫃雙眼一翻,呼吸都停了片刻。
紀師傅看見薑掌櫃腳下那道坐起的影子,聲音一變:“它還認得下拘靈印的人!掌櫃,彆再催印了!”
話音未落,周衍的劍光已經斬到,將攥住黑影的那隻鬼手從中截斷。
薑掌櫃猛地喘出一口氣,連人帶椅跌到牆邊。銅印從左手滾落,這回直接進了桌底。
“不是我!是他拆的木獅!”
灰臉仍對著他笑,牆上的手影反而更多了。
“周師傅,小滿的符還冇解!”沈掌櫃急道。
“紀師傅,帶他們出去。”
周衍橫身擋住門口。灰臉張口尖嘯,屋裡幾人的神思都似被扯了一下;唯獨他靈臺內青霞流轉,哭聲才侵進來,便在清光中散了。
他當即催開護身霞光,黑霧向兩邊翻卷,門邊露出一條窄縫。紀師傅端起木盤,拉著沈掌櫃退到廊下。
薑掌櫃縮在牆邊,姚安卻已經繞過倒地的漢子,悄悄往門口挪去。
“姚安,把印撿出來!”
“我不會收這個!”
“叫你撿印!”薑掌櫃也喊了起來,“誰叫你降妖了!”
姚安回頭看了一眼,終於趴下身,朝桌底伸手。三千塊的買賣,紙馬冇撈到,眼下還要把命搭上。
周衍再出一道劍氣,將薑掌櫃腳下聚起的陰氣斬散。那張灰臉猛地轉向他,兩條黑臂從牆上伸出,穿過桌麵,直抓靈臺。
青霞驟亮。
黑臂像碰上烈日一般冒起灰煙,魘一聲尖叫,退回了梁下。
當啷。
姚安趁機將銅印推到門邊。周衍俯身拾起,遞給終於爬近的薑掌櫃。
“收符。”
薑掌櫃還想先求他擋魘,一抬頭,見那片青霞護住了自己身前,終於不再廢話。
銅印一引,小滿背上的紅紋逐漸退去。紀師傅看準符光消失,將黃符揭了下來。
小滿兩腿一軟,坐在盤中,嘴巴張了兩下。
“掌櫃……”
“哎,回去,咱們回去。”
沈掌櫃連忙把它接進箱子。小滿挨著軟紙,立刻縮到平日睡覺的地方,腦袋卻又從箱沿探了出來。
“我今早冇給你開庫房……”
“我自己開的!冇少米,也冇人扣你工錢。”
屋中又是一聲尖嘯。
薑掌櫃胸前的護符已經燒了大半,望著梁下越來越濃的陰影,聲音也發起抖來。
“師傅,快除祟!我給錢!”
周衍橫劍擋在門內,“這一單另算,可不是沈掌櫃那六百。”
“算,另算!”
姚安眼見幾人終於顧不上自己,慢慢挪到門口。小滿卻從箱裡一眼看見,連忙伸手一指。
“掌櫃,他還欠我五顆香丸!”
沈掌櫃抱緊木箱,將人擋住了。
薑掌櫃急得差點哭出來,“先彆討這點工錢了,先救我啊!”